从隋文帝开皇十八年（598年）第一次征讨高句丽算起，到唐高宗总章元年（668年）彻底灭掉这个政权，中原王朝在这件事上耗了整整七十年。隋炀帝打了三次，直接把隋朝拖垮。唐太宗亲自带兵出征一次，没能拿下，直到离世心里还记着这件事。最后完成这件大事的，偏偏是后世评价不算高的唐高宗李治。
很多人觉得唐高宗能灭掉高句丽全靠运气，刚好撞上两个有利条件。这个看法只说对一半，容易忽略一点：这两个有利条件并不是凭空出现的，是唐朝几十年一点点经营铺垫出来的。
高句丽和隋唐之间的矛盾，根源是东北亚的主导权归属。隋朝统一之前，高句丽已经在东北亚经营数百年，一边和南方的陈朝联络，一边同北方突厥互通，专门在中原南北势力之间制造隔阂。隋朝完成统一之后，高句丽这套周旋的手段就行不通了。隋文帝、隋炀帝想要建立以中原为核心的区域秩序，高句丽不肯接受，战争就避不开。唐太宗继续出兵，理由也相近：高句丽收容隋朝旧部，联合百济攻打新罗，新罗是唐朝藩属，攻打新罗等同于挑衅唐朝。李世民看得很清楚，高句丽一旦掌控整个朝鲜半岛，下一步就会直接和唐朝对峙。
唐太宗这次征伐没能成功，问题出在作战思路。隋唐前期的打法都是从辽东陆路正面强攻，路线单一，补给线拉得很长。辽东地区夏季泥泞、冬季严寒，大规模军队很难长期驻守。唐高宗换了一套打法。显庆五年（660年），他派苏定方带领十万大军从山东渡海，联合新罗灭掉百济。这一步至关重要。百济覆灭之后，唐朝在朝鲜半岛南端站稳脚跟，高句丽不再只需要应对正面一侧的敌人，变成南北两面同时承压。唐军陆路走辽东，海路从半岛南部推进，高句丽的防线被成倍拉长。
真正压垮高句丽的，并不是唐军的兵刃，而是他们内部的内乱。高句丽的权力高度集中在莫离支一职，盖苏文担任莫离支二十多年，权势凌驾朝堂，连国王都无法制衡。盖苏文在世的时候，这套权力体系尚能维持，凭他一人压制各方势力。等他去世，三个儿子立刻争夺权位。长子泉男生继承莫离支，两个弟弟不服，内部争斗从暗处摆上台面。泉男生被逼退守国内城，随后做出一个关键举动，向唐朝求援。他先后派出三批使者前往唐朝，不是单次求援。一国的核心重臣，向敌国借兵对抗自家兄弟，足以说明这个政权根基已经崩坏。
唐高宗一直在等这样的机会。乾封元年（666年）泉男生归降唐朝，唐军立刻以泉男生为向导，由李勣统帅主力，契苾何力、薛仁贵、庞同善等多路人马分路合围。泉男生熟知高句丽的兵力布防、山川关隘，哪里道路通畅、哪里设有伏兵、各城池守将是谁，全都清楚。唐军相当于拿着高句丽内部的情报地图作战，不再像从前那样两眼一抹黑。
就算有内应相助，战事也不是一路顺利。唐军在金山一带险些遭遇惨败，庞同善所部被高句丽大军围困，薛仁贵带兵从侧翼突击才解围，顺势发起反攻，斩杀五万余人，接连拿下三座城池。薛仁贵这一战是重要转折点，高句丽辽水防线兵力遭到重创，再也组织不出大规模野战来阻挡唐军。到总章元年九月，李勣攻破平壤，高句丽王高藏被俘，泉男建自杀未遂也被抓获，数十万人被迁徙到中原。高句丽历经二十八代王，七百零五年的政权就此终结。
回过头看唐高宗。他不像隋炀帝、唐太宗那样亲自奔赴前线，坐镇长安远程调度。放在当时，不少人会觉得缺少魄力，但结果证明，居中统筹反而让各路军队配合更顺畅，陆路海路、主力与偏师之间的节奏把控更到位。隋炀帝当年集结百万大军出征，指挥混乱，粮草耗尽只能退兵。唐太宗御驾亲征，顾虑太多，大军困在安市城下久攻不下。唐高宗没有这类包袱，他只抓住一件事：高句丽内乱爆发时，在最短时间投入全部可用兵力。他做到了。
灭掉高句丽之后，唐朝在平壤设立安东都护府，薛仁贵率两万士兵驻守。但这片区域并没有就此安定。高句丽遗民的反抗持续多年，新罗随后也和唐朝反目，罗唐战争紧跟着爆发。成功灭国和长期守住这片土地，完全是两回事。不过这就是另一段故事了。唐高宗在史书里存在感一直偏弱，前面有贞观之治，后面紧接着武则天称帝，夹在中间，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没什么建树。但征讨高句丽这件事，他完成了隋炀帝、唐太宗都没能实现的目标，过程干脆利落。这不是运气，是他在合适的时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