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帝国这个称呼,本质只是后世历史学家创造的标签。这个延续一千多年的帝国,当时的人从来不会自称为拜占庭,他们一直叫自己罗马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在官方语言里被称作新罗马。帝国居民自称罗马人,周边族群也称呼他们为罗马人。阿拉伯人叫他们鲁姆,突厥人同样叫鲁姆,指代的都是罗马。直到一四五三年帝国灭亡,这个官方名称都没有改变。

拜占庭这个名称是后世才出现的。十六世纪,德意志学者希罗尼穆斯·沃尔夫整理史料,想要单独编写东边罗马帝国的相关著作,就选用拜占庭这个古地名来命名。拜占庭是君士坦丁堡的前身,公元前七世纪希腊人建立的小城,名字相传来自建立者拜占斯。沃尔夫使用这个名字,初衷是区分古典罗马与之后延续的罗马政权,方便学术分类。但这个标签被广泛使用之后,含义慢慢发生变化。
很多人反感这个叫法,首先是名称本身和史实错位。公元三三零年君士坦丁大帝重建拜占庭城,改名君士坦丁堡,拜占庭这个地名基本就不再使用。拿帝国建立之前就废弃的旧地名,命名这个延续千年的政权,相当于把它的正统性转移到一座古老小城。帝国的制度、律法、宗教、都城,和旧拜占庭城几乎没有关联。名称和实体不匹配,这是第一层矛盾。
更深层的抵触,来自这个名称背后的西方中心视角。西欧中世纪长期不承认东罗马是罗马正统。八百年查理曼加冕为罗马人的皇帝,罗马教廷给出理由,东边皇位空缺,因为当时在位的是女性皇帝。从这时起,西欧把罗马帝国的正统归给神圣罗马帝国,东边的政权就被描述成希腊人的帝国、君士坦丁堡的政权。十八世纪爱德华·吉本撰写《罗马帝国衰亡史》,把拜占庭历史写成长达千年的衰败历程,评价它堕落、狡诈、繁琐。这套叙事影响力巨大,拜占庭三个字慢慢带上贬义,形容人“拜占庭式”,就是说对方擅长阴谋、流程繁琐、华而不实。
东正教世界对这个名称更加敏感。希腊、塞尔维亚、保加利亚、俄罗斯都从这个帝国接收基督教,教会法规、艺术风格、礼仪规范、政治理念全部源自这里。俄罗斯还自称第三罗马。在他们的历史认知中,这个帝国就是罗马,是普世的正统帝国。称它为拜占庭,相当于把它从罗马传承里剥离,降格成地方性的希腊王国。这不单单是学术命名问题,还牵扯群体身份认同。
现代希腊人对这个称呼格外在意。希腊独立之后,一部分人主张恢复罗马人的自称,也有人接受希腊人这个身份标签。但不管哪一种,都不太习惯用拜占庭称呼这个引以为傲的古老帝国。希腊学校历史课本会写拜占庭帝国,民间和教会内部,罗马这个称呼依旧保留。君士坦丁堡牧首正式头衔里面,至今保留罗马人的大主教这个称号。
学术界也出现了反思。二十世纪开始,不少历史学家质疑拜占庭这个标签。学者认为这个术语割裂了东罗马和罗马史的联系,让人忽略它才是中世纪罗马帝国的延续。晚期罗马、东罗马、拜占庭,几个概念之间的边界,都是后世人为划定。帝国境内的民众不会在某一年突然意识到,自己变成拜占庭人。这种身份划分,完全是外部研究者强加的。
所以反感这个称呼,不只是怀旧或者民族情绪,核心是一个问题:谁拥有定义文明的权力。帝国国民自称为罗马,后人叫它拜占庭,两个名称之间,是跨越千年的历史解释权争夺。拜占庭这个叫法如今在学术领域已经约定俗成,很难更改,但了解名称来源的人,使用的时候总会觉得别扭。一个名称和所指代的文明本身不匹配,还附带数百年的负面评价,切断它和罗马文明的传承,遭到抵触也就不难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