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少平拒绝去哥哥的砖厂干活，不是一时赌气，也不是单纯嫌赚钱这件事俗气。他清楚砖厂能赚到钱，少安的日子已经慢慢变好，跟着哥哥做事，吃住不用发愁，几年之后就能在双水村新修几孔窑洞，娶媳妇，这条路清晰摆在眼前。但他不愿意走这条路。背后叠加好几层想法，拆开单独看不算复杂，合在一起就成了很难动摇的决定。
第一层，是他对独立这件事的坚持。少平高中毕业回村教书那三年，是他精神最舒展的一段日子。有工分收入，空闲时间可以读书看报，还能和田晓霞保持来往。教师岗位被顶替之后，他重新变回普通农民，真正让他难以接受的不是下地劳作，而是失去精神生活。他跟少安说过，自己已经二十多岁，想独立做点属于自己的事。这句话看着平淡，却是一道分界线。少安十六岁就扛起整个家，自我价值和撑起孙家这件事绑定在一起。少平不一样，读过书，知道双水村之外还有广阔世界，没办法重新把自己定位成跟着哥哥干活的弟弟。去哥哥砖厂，本质是给哥哥打工。就算少安不会亏待他，村里人都觉得理所当然，他心里那道坎跨不过去。有读者分析，少平不愿意回去，一部分原因是砖厂是少安一手打拼出来的，中途加入相当于坐享成果，以他的自尊心无法接受。这个看法不完全准确，但方向是对的。
第二层牵扯嫂子和整个家庭关系。少安叫少平回村一起经营砖厂，表面是兄弟齐心创业，背后还有一层，秀莲想要分家单独过日子。孙玉厚老两口年纪大，秀莲不想一直一大家人混在一起生活。少安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想出折中方案：叫少平回来参与砖厂，名义一家人共同致富，实际把少平拉进利益圈子，依靠兄弟合伙缓和分家矛盾。少平看得懂里面的利害。如果回去，就要处理和嫂子的相处，面对家里各种说不清的账目纠纷。对于二十出头的他来说，这些不是他想要承担的负担。
第三层更深，关乎农民这个身份。少平不是看不起农民，父亲、哥哥都是农民，他自己也种过地。但他清楚，一旦回到双水村留在砖厂，就会被牢牢钉在农民这个身份里，人生很难再有别的选择。他选择去煤矿，有很现实的考量：八十年代初煤矿工人属于正式职工，拥有城镇户口，属于公家人。就算砖厂生意再好，少安依旧是农业户口，在体制划分里还是农民。少平追求的不完全是钱，而是身份层面的转变，从农村户口转为城镇户口，从只能依靠土地谋生的农民，变成拥有单位的职工。这个诉求放在八十年代初的环境里很真实，不算虚荣，是那一代农村青年为数不多改变命运的途径。
第四层和田晓霞的关系有关。两人高中相识，晓霞考上大学，少平回到农村。他主动断开联系，心里清楚大学生和农民之间，人生道路已经分开。后来两人重新来往，是因为少平在黄原揽工，日子辛苦，但至少是在外闯荡。如果少平回到双水村守着砖厂烧砖，他和晓霞之间的差距只会持续拉大。少平自己或许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这件事会潜移默化影响他的选择。
综合这些因素来看，砖厂这条路对少安来说是最好选择，对少平却是一旦踏进去就再也走不出去的路。少安的世界就是双水村，把村里日子过好，就算获得成功。少平的世界从来不止双水村，读过的书，和晓霞的交谈，黑板写下的世界二字，已经把他的目光引向远方。砖厂可以留住他的身体，却留不住已经向外延伸的精神。所以他宁愿下井挖炭，每天辛苦劳作，也要选这条自己主动选择的路，而不是进入哥哥创办的生意。对他来说，选择权比金钱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