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导演编剧如何看待普通观众撰写的影视影评

大鹏曾经在论坛分享过一段过往经历。他并非科班电影专业出身,最早的创作起点是网络短视频。那段时期,他会逐条翻看评论区观众留言,有人吐槽片段不好笑,他就着手修改;观众看懂某个段子,他便确认这个创作方向可以继续推进。他半开玩笑地说,自己的老师都在电脑另一端,免费给他提供反馈。之后他拍摄《煎饼侠》拿到不错票房,同时伴随大量负面评价,多年之后依旧记得。但他没有消沉,说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话:观众愿意评价你的作品,代表还在乎,没有彻底放弃。真正的放弃是保持沉默。他把批评解读为观众另一种形式的在意,愿意花费时间指出不足,本身就是一种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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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大鹏这样看待观众评价的导演不算罕见,但也绝非主流。创作者对待影评的态度,和影片类型、自身所处的事业阶段关联很大。申奥制作《南京照相馆》,点映当日一直在线等候首批观众反馈,看到一条评论,电影结束之后观众没有离场,静静等到字幕播放完毕,他才放下心。申奥曾经说,自己本身就是观众,只是足够幸运,拥有成为导演的机会。话语朴素,背后是清晰的自我定位,不认为创作者和观众之间存在隔阂。这类定位,在短视频起家的创作者身上更为普遍,他们从创作初期就依靠即时反馈调整内容,观众反馈不是威胁,而是创作必需的养分。

冯小刚则是完全不同的思路。2017年上海电影节论坛,他提出国内大量烂片,根源在于存在不少低水平观众,这句话引来长久争议。后续采访当中他解释,言论遭到断章取义,换个表述,优质影片需要匹配具备鉴赏能力的观众。无论原话还是解释版本,核心逻辑一致,他将观众放在需要审视的位置。冯小刚还提出,观众应当是导演的对手,而不是上帝。对手这个说法,承认观众具备影响力,却不认可观众拥有绝对评判权。如果观众的观点能够说服他,他愿意接纳;如果无法说服,对应的批评就不必过多在意。

两种不同观念之间的矛盾,在路演现场会直观显现。《封神2》太原路演,现场一名观众直接向乌尔善发问,影片口碑两极分化,有没有思考背后原因,路人持续帮忙维护影片,创作者有没有主动着手解决问题。当时乌尔善表示没有听清提问,直到广州站路演才正式回应,感谢大家对影片的喜爱,批评和建议会认真吸纳,运用到后续创作当中。这件事重点不在于乌尔善的回应,而是观众那句作为路人一直在帮忙说好话。这句话透露出一种特别的情绪,他不是刻意抹黑影片的黑子,原本站在支持方,结果影片表现让他失望。这种来自支持者的失落,比单纯差评更让创作者难受。普通差评可以简单归因为观众理解不到位,支持者的失望,没办法轻易忽视。

毕赣面临的处境又有区别。《狂野时代》豆瓣评分6.5分,退票率超过15%,三成以上观众观影中途离场。他在专访里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观众当下所有反馈,夸奖或是诋毁,都是观众自身处境和影片碰撞产生的结果,这种关联,他没办法改变。他没有说全盘尊重所有评价,也没有指责观众看不懂,只是坦言无力改变观众的感受。这是承认局限的态度。他还提到,作者和观众之间,不该是驯化的关系,而是彼此共同成长。驯化这个词十分精准,部分创作者想要引导观众,让观众符合自己的期待,毕赣拒绝这种想法,也接受观众不认可作品带来的结果。

陈思诚的处理方式偏向务实。他重新安装社交软件,主动查看大众对于作品的评价,想要了解观影人群画像,知晓大家喜欢或是反感影片哪些部分。但他也清醒地提到,世界不会只存在单一评价声音,这本身就不可能实现。陈思诚的方式属于筛选式阅读评论,浏览评论是提取有效信息,不是接收情绪。如果差评里能看出观影人群的喜好背景,信息对下一部作品创作有帮助就留存;纯粹发泄情绪的指责,不会放在心上。

陈可辛的案例更加复杂。2007年《投名状》上映,豆瓣评分长期在6分附近,不少观众吐槽文戏占比过高,浪费李连杰的表演,女性角色如同工具人。时隔十年口碑慢慢反转,评分上涨至7.9分。豆瓣有一条评论感慨,如果当年观众预料后续十年电影整体水准,会更加珍惜这部作品。这句话带着讽刺,说明观众评价不一定永久不变,不是鉴赏能力不足,评价本身带有时代属性。同一部作品,放在不同参照标准下,得到的分数差距巨大。陈可辛之后表示,就算重来一次,依旧会借着角色台词表达想法,创作者拍出来的作品无法伪装,是什么样的人就产出什么样的影片。

杨平道在平遥电影节遇到的状况更为极端。《浪漫的断章》首映之后,现场观众高喊退票,映后交流会遭到当面质疑,豆瓣页面大量一星短评。后续采访他坦言内心委屈,但维护观众发表看法的权利。同时他补充,很多负面评价已经脱离影片本身,后期不少言论只是情绪宣泄,和电影内容无关。这句话点明关键区别,专业影评和单纯情绪发泄是两回事。创作者能够接纳针对影片的评价,却不愿成为大众的情绪出口。

汇总这些创作者的态度,能梳理出几条不同思路。一条是以观众为根基,大鹏、申奥、邵艺辉都属于这类。邵艺辉曾提出不要低估观众,大众对时代的感知,有时比创作者更快更直观。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好东西》豆瓣拿到9.1分,票房稳步上涨,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观点。但如果影片市场反响惨淡,观众反馈冷淡,这套思路还能不能成立,需要打上问号。

另一条思路,把观众当作对手,代表人物就是冯小刚。他不是不尊重观众,只是不将观众置于高于创作者的位置。对手意味着双向博弈,最终结果依靠实力。这种想法的隐患,是容易走向只要观众提出批评,就判定对方鉴赏水平不足。冯小刚后来也意识到,垃圾观众的说法持续被提起,确实刺痛很多人。

还有中立路线,毕赣和陈可辛偏向这类。毕赣认为观众反馈形成的关系无法更改,陈可辛就算遭受批评,依旧坚持自己的创作方向。他们不去刻意讨好观众,也不把观众当成对立面。立场就是,创作者完成拍摄,观众自主观看,理念契合自然认可,不合拍也无需强求。

新浪潮论坛青年导演的讨论,代表相对普遍的现状。刘江江提出,不管评价好坏,有讨论总比无人关注更好,选择直面观众的行业,就要接受各类声音。来牧宽认为差评具备价值,能从中看见观众真实理解,了解大家解读影片的角度。申瑜的《兔子暴力》,在行业内部和团队内部没有收到负面意见,登陆院线面向大众之后,才迎来大量不一样的评价。三位导演表达的内核相近,影评不只是打分评价,更是信息来源。创作者自身察觉不到的视角,观众可以提供。

不过有信息,不等于信息具备落地价值。观众一句不好看,属于信息,但很难用来调整创作。真正有参考价值的影评,能够具体指出缺陷位置以及问题成因。大鹏早期在评论区学到的就是这点,区分单纯吐槽和细节反馈。不好笑只是情绪表达,节奏拖沓造成笑点失效,才是可调整的反馈。

编剧群体的处境和导演不一样,编剧距离终端观众更远。于正就《凤囚凰》出面致歉,把所有问题归于自身,呼吁大家不要迁怒演员,这类表态在行业内比较常见,与其说是回应观众,更多是保护剧组团队。《带着爸爸去留学》剧情夸张引发吐槽,编剧刘珂回应,现实不存在完美家长与孩子,所有人都处在自我成长的阶段。这类回复本质是阐释创作初衷,并不是回应观众提出的批评。编剧的困境在于,影视剧成片样貌很难由编剧完全掌控,导演、演员、平台要求、投资方干预都会修改剧本,但署名落在编剧身上,负面评价也随之而来。《凤囚凰》原编剧只完成12集剧本,却背负多年非议,就是典型案例。

所以导演和编剧对待影评,不存在统一标准。取决于影片类型、自身行业位置,还有创作者和观众之间存在多少中间环节。商业类型片,口碑直接关联票房,没办法忽视观众看法。艺术片票房和口碑关联偏弱,心态会更从容,但容易被看不懂这类评价激怒。新人创作者,观众反馈是唯一参考渠道,没有资历无视评价;成名已久的从业者,评论很多属于无效噪音,可以自主选择听取与否。

有一条观点大部分人可以达成共识,观众花费时间和观影成本,有权表达作品观感。至于创作者要不要采纳建议、吸收多少、是否修改内容,属于另外一件事。大鹏说观众批评是另一种深情,冯小刚将观众视作对手,毕赣认为二者的关系无法更改,陈思诚提出评价不会单一。表述差别很大,但底层认知一致,观众真实存在,留下的评价会长期留存。影片放映之后,走出影院的人会表达想法,无论创作者是否愿意,评价都客观存在。差别只在于,创作者把这些评价当作创作养分、自省镜子、博弈对手,或是无关的背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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