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料理大量使用酱油与味噌,放在全球饮食体系中来看,属于比较特别的现象。欧洲饮食里,盐、胡椒、橄榄油、醋、黄油各自有适用场景,没有哪一种调味品,能够像酱油一样,从早到晚渗透进日本人每一餐饮食。味噌也是同理,清晨喝味噌汤,中午有味噌炖煮菜肴,晚间用味噌腌制鱼肉烤制。一日三餐频繁使用,已经不单单只是口味偏好。

日本属于岛国,四周临海,山地面积大,平地稀缺,能够耕种的作物有限。古代日本人获取蛋白质主要依靠鱼类与大豆。鲜鱼难以长时间存放,大豆便于种植,但直接煮熟食用口感干硬,味道寡淡。发酵工艺自然就成为可行办法。酱油和味噌,本质都是大豆搭配小麦或者稻米发酵得到的产物,一类形成液态酱汁,一类做成酱体。发酵技术能在日本发展成熟,和当地条件密不可分。空气湿度偏高,气温适宜,霉菌资源丰富,都是发酵的有利环境。将大豆、小麦蒸熟,拌入酒曲,放入木桶静置数月,就能生成鲜味浓郁的调味原料。冰箱还没有出现的年代,这类发酵物除调味之外,还能保存食材,同时补充盐分与氨基酸,一举多得。
但仅仅拥有发酵条件还不够,米饭才真正让酱油、味噌稳固占据餐桌。日本人饮食核心是白米饭,白米饭本身味道清淡,只能提供热量,很难带来味觉体验。搭配咸鱼可以下饭,但风味太过单一。一碗味噌汤配米饭就不一样,汤里带有大豆发酵产生的鲜味,含有盐分与谷氨酸,一口汤一口饭,米饭的口感和味道就能丰富起来。这种搭配不是随意形成,是历经数百年饮食习惯筛选出来的。酱油质地更稀,咸度更高,适合淋在烤鱼、刺身、炖煮菜品表面,给味道清淡的食材增添一层咸鲜基底。日本人烹饪讲究尊重食材原本风味,不会依靠厚重香料掩盖原味。在这套理念里,酱油和味噌不是菜品主角,作用是衬托,而非遮盖食材本身。
宗教因素同样带来影响。古代日本深受佛教影响,天武天皇时期就颁布肉食禁令,相关限制断断续续持续上千年。民间依旧可以食用鱼类,但正式场合以及寺院内部,肉食会被刻意避开。蛋白质供给就依靠豆腐、纳豆、味噌、酱油这类豆制品。寺院的精进料理,依靠豆制品和蔬菜打造丰富层次的风味,味噌和酱油承担绝大多数调味工作,不能使用动物油脂、肉汤或是鱼露。这套烹饪方式从寺院向外扩散,慢慢变成全民饮食习惯。
气候条件也起到推动作用。日本夏季闷热潮湿,冬季湿冷,体感温度波动明显。味噌汤冬天喝下可以暖身,夏季饮用能够发汗,一年四季都适合上桌。酱油冷热菜品都能适配,刺身蘸取、炖煮添加、烤制刷涂,炒饭也可以少量放入。不像不少调味品只能适配特定菜式,酱油适配范围广,能搭配各类食材。这种通用性在饮食文化当中并不多见,欧洲食醋、印度咖喱粉都达不到这种程度。这和日本料理本身烹饪方式有关,烹饪以烤、煮、蒸、生食为主,调味品的目的是提亮风味,酱油和味噌刚好契合这种需求。
还有一点常常被忽略,酱油、味噌的咸味不像食盐那样直白。食盐只有单纯咸味,入口感受单一。酱油除咸味之外,自带鲜味、微甜口感,还有发酵生成的复杂香气。味噌口感更厚重,甜鲜之中夹杂淡淡的酒香。这类复合味道在口腔留存更久,搭配米饭食用,每一口都有细微风味变化,不会像食盐,第一口觉得齁咸,之后味觉麻木。日本人吃饭节奏偏慢,一口饭一口菜一口汤,这种进食节奏之下,复合调味比单一咸味调味更耐品尝。
所以酱油与味噌能够主导日本餐桌,不是某个人或者某个时代单方面决定,是地理环境、农业结构、宗教传统、烹饪习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发酵技术提供制作手段,米饭作为食用载体,精进料理拓展使用场景,潮湿气候支撑发酵过程。少了其中任意一项,酱油和味噌依旧会被使用,但不会普及到如今的程度。走进日本超市,酱油货架分出十几种细分品类,刺身专用、煮物专用、蘸面专用、减盐款,味噌同样存在很多种类,白味噌、赤味噌、八丁味噌、信州味噌,不同地区都有本土版本。这不是商家营销打造出来,是数百年日常饮食选择慢慢沉淀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