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炳一生当中,除去短暂前往上海的那段时日,其余时光基本都留在无锡。他出生在雷尊殿旁一间狭小屋子,父亲是道观道士,生母却是一名寡妇。这样的关系在当年无法公之于众,他刚出生就被送到乡下亲戚家中寄养,直到八岁才被接回,来到父亲身边做小道童。父亲不能公开认下这个儿子,只允许阿炳称呼自己为师。这般身世落在一个人的身上,往后滋生出诸多变故,其实并不难理解。

阿炳的母亲在他一岁上下便离世,传言是难以承受周遭不断传来的闲话。阿炳在道观里长大,终日接触道教音乐,鼓、笛、二胡、琵琶各类乐器他都学着上手。父亲华清和精通音律,教起弟子十分严苛。阿炳本身天赋出众,十二岁已经能够演奏多种乐器,到十八岁,无锡道教圈子都认可他的演奏本事,长相也端正,旁人都唤他小天师。那时候他在道观承办法事,身着道袍,参与锣鼓演奏,领奏道乐,在无锡本地道教圈内算得上有头有脸。
变故发生在他二十五岁前后。父亲离世之后,阿炳接手雷尊殿,成为当家道士。雷尊殿地处无锡老城中心,香火旺盛,收入可观。年纪轻轻就掌管道观财物,很快就有不少人围在他身边。阿炳开始沾染赌博、吸食鸦片,流连风月场所。道观里的事务被他搁置不管,前来上香的香客日渐减少,道观收入慢慢中断。更糟糕的是,他在外染上疾病,眼部开始出现病变,等到三十多岁,双眼先后失明,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从受人称赞的小天师,沦为双目失明的街头艺人,这种落差带来的感受,外人很难真切体会。他没法再主持法事,也不能继续留在道观,只能背着琵琶,将二胡挂在身上,由妻子或是邻里牵引,到崇安寺一带摆摊卖艺。无锡当地老街坊回忆,阿炳个子不算很高,一米七出头,脸型方正耳朵偏大,头上依旧挽着道士发髻,鼻梁上架一副墨镜,镜腿断了一根,用细绳拴住套在耳朵上,一边高一边低悬着。身上穿一件破旧长衫,头戴旧毡帽,常常在街头站上大半天。
但在街头的阿炳,并不单单只是拉琴卖艺。他还有一项如今少有人知晓的本事,就是说新闻。每天他请邻居读报纸给他听,听完之后自己编成押韵词句,用无锡方言演唱,四字一句,言辞十分犀利。开场固定会说,说起新闻,话起新闻,新闻出勒,啥府啥县,啥格地方?接着就开始斥责贪官,谈论时局,控诉世间不公之事。普通百姓很爱听,这些内容刚好道出大家藏在心里的怨气。他站在崇安寺茶馆门口的凳子上,四周围满听众,时常响起阵阵掌声。这项表演在当年受欢迎程度甚至超过二胡演奏,可惜1950年录音时没有记录下来,后人只能依靠文字记载去想象当年的场景。
《二泉映月》这个名字,并不是阿炳本人定下的。他自己将这首曲子称作自来腔,邻里则叫它依心曲。平日里街头卖艺,他不会演奏这首曲子,只会在深夜收工返程途中,独自边走边拉。可以想象当时的画面,无锡老巷路灯昏沉,一名盲人背着乐器缓步前行,琴声从琴弦缓缓流淌,曲调凄婉哀切,躺在床上的邻居都能清晰听见。贺绿汀之后评价,这首曲子的标题和乐曲本身并不契合,它不是在描摹二泉映月的景色,曲子诉说的,就是阿炳自己坎坷的一生。
1950年夏天,中央音乐学院的杨荫浏和曹安和带着钢丝录音机奔赴无锡寻访阿炳。杨荫浏年少时跟着阿炳学过乐器,二人算是旧识。找到阿炳的时候,他已经整整两年没有碰过乐器。阿炳说两年前某天在街上拉琴,忽然下起大雨,乐器被雨水浸透,之后又被人力车撞倒,琵琶摔裂,胡琴蛇皮被车把戳破,当晚老鼠还咬断了琴弓上的马尾。他认定这是不祥预兆,就此不再演奏。杨荫浏反复劝说,阿炳才同意录制,但提出需要三天时间重新练习。一行人从乐器店借来全新胡琴与琵琶,阿炳当晚就在街头练习,连着练两晚,第三天正式开始录音。
这次一共录制六首曲目,三首二胡作品,三首琵琶作品,《二泉映月》便是其中之一。录完之后阿炳并不满意,坦言许久不练,手部动作不受控制,希望等熟练之后再次录制。他和杨荫浏约定寒假或是来年暑假重新录音。只是这个约定没能兑现。1950年12月4日,阿炳吐血离世,终年五十七岁。他留存下来的录音就只有这六首,没有更多作品。
阿炳这一生,说复杂足够复杂,简化来看也很直白。他当过道士,也做过街头艺人。青年时期行事荒唐,亲手毁掉原本安稳的生活,之后身处黑暗之中,依靠一把二胡维持生计。他演奏的曲子,被小泽征尔评价需要跪着聆听,录制成唱片,列入联合国相关名录,乐曲还随嫦娥一号飞向太空。可这些荣誉,阿炳从来都无从知晓。离世时家中一贫如洗,留声机播放的也不是他自己的录音。他只是在无锡街巷行走数十年,把耳闻目睹,还有默默咽下的所有遭遇,全都融进琴弦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