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平化管理理念刚出来的时候，基层员工都很认可。管理层级减少，审批环节变少，信息传递更快，听上去全是优点。等到落地推行之后，很多人发现自己每天花在沟通对齐上的时间翻倍。从前一句话就能敲定的事，现在要拉上好几个人同步信息；从前等领导拍板就行，现在需要自己对接各个相关方协商。工作量没有减少，光是沟通就消耗大量精力。
原因不难理解。扁平化只是砍掉中间管理层，但中层原本承担的工作不会跟着消失。中层过去是信息中转站，负责消化信息。上层下达目标，中层翻译成部门内部看得懂的要求再下发。基层遇到问题上报，中层先筛选，能自主解决的直接处理，解决不了再向上反馈。经过这个过程，基层员工拿到的信息是筛选、整理过后的，方向明确。中层岗位撤销之后，这些工作转移到原本只负责执行的基层员工身上。
于是出现尴尬局面。普通员工一边完成本职工作，一边承担原本主管负责的协调工作，岗位没变，薪资没有调整，考核依旧按照执行岗标准。花费大量时间跨部门沟通、解释背景、说服合作方，这些付出不计入KPI，但占用大量工作时间。月底核算产出的时候，成果反而比之前更少。没人认可沟通协调的付出，只会判定业绩下滑。
还有一个问题，扁平化很多时候只精简层级，流程没有同步优化。一项申请从前需要三道审批，改成一道，但该找谁审批并不明确。以前遇到问题直接找对应主管，现在主管岗位取消，问一圈才知道要直接对接高层。高层管理人数变多，回复消息变慢，基层员工只能反复催促、解释事情紧急程度。表面层级变少，实际对接人的路径变得更长。从前沿着组织架构逐级上报，现在变成网状结构，谁都能直接沟通，但没人确定负责人是谁。
信息过载也是很大负担。保留中层的时候，基层员工主要对接直属领导，信息来源单一，无关信息少。扁平化之后，很多人的工作群从三五个涨到十几个，群里不断讨论各类事项，每件事可能和自己相关，也可能无关。需要自己判断哪些消息需要查看、回复、参与讨论。判断本身就要消耗精力。更麻烦的是，没有人告知哪些信息不需要关注。信息实现共享，个人注意力却被分散。
还有不容易察觉的情绪劳动负担。以前员工有想法或是不满，可以私下和直属领导沟通，由领导向上沟通。层级减少之后，员工直接面对高层，不敢直白表达真实想法。没办法预判自己的发言会被谁看到、如何解读。很多人选择沉默，只说安全稳妥的内容。但心里的想法无处表达，私下还要和同事吐槽沟通。表面沟通更直接，实际发言变得谨慎，这份谨慎本身就是成本。
决策权下放也加重了这类问题。扁平化初衷是让一线掌握真实情况的人做决策，但很多时候基层员工没有全局完整信息。只能看到自己负责一小块业务，看不到整体情况。硬要做决策，只能到处找人咨询，问完依旧拿不定主意。最后要么搁置不做决定，要么敲定方案之后又被推翻。之后还要反复沟通解释决策和调整原因。来回拉扯持续消耗沟通成本。
考核机制没有同步调整，也是助推因素。扁平化推行之后，很多公司强调自驱力、信息透明、团队协作，但考核依旧以个人业绩为主。员工心里清楚，协调工作、跨部门对齐这类协作工作做得再好，也不如独立完成项目更容易拿到好绩效。所以每花一分钟沟通，都会觉得是额外负担，内心抵触，却又不得不做。这种矛盾带来的疲惫感，比沟通本身更折磨人。
说到底，扁平化管理砍掉的是看得见的层级，没办法消除协作过程里必须的协调工作。只要存在分工，就需要有人衔接不同模块工作。过去这项工作由中层管理者承担，现在分摊给所有基层人员。基层员工原本只需要做好本职执行工作，现在还要兼顾信息流转、关系维护、推动决策。这些工作不会写进岗位描述，却每天都要面对。推行扁平化的时候，如果只盯着层级减少带来的优势，忽略协调成本转移到基层，员工沟通压力只会持续增加，而且这份负担不会被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