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在219年秋天自立为汉中王的时候，孙权这边的反应，史书没有留下直接记载。但不难判断，孙权心里肯定不会舒服。刘备称王本身就是很明确的信号，说明他不再满足于左将军、宜城亭侯这个既有身份。刘备上给汉献帝的《汉中王劝进表》，罗列了一大堆理由，核心说法就是曹操挟持天子，自己作为汉室宗亲必须站出来匡扶朝廷。孙权读到这份表章，难免会生出一个念头：刘备是汉室宗亲，那我孙权又算什么。
孙权当时的爵位是南昌侯，这份爵位还是曹操以汉献帝的名义授予的。这个侯爵本身分量有限，孙权在江东实际掌控的地盘和兵力，早就远超这个头衔对应的地位。他缺的从来不是土地或者兵马，而是能够和刘备对等的名分。刘备一旦称王，在名义层级上，孙权就被压了一头。后来曹丕代汉称帝，册封孙权为吴王，孙权接受得十分干脆。当时刘晔明确反对这件事，他认为吴王距离天子只有一步之遥，给孙权封王，相当于为江东君臣确立名分，是“为虎傅翼”。刘晔看得很透彻，孙权想要的恰恰就是这份名分。有了吴王的封号，他在江东的统治就拿到中原王朝给出的正式授权，哪怕这份授权出自曹丕之手。
现在不妨做一个假设，假如刘备在219年称汉中王的同一时间，以汉室宗亲的名义举荐孙权做吴王，历史走向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首先要厘清一件事，刘备到底有没有资格举荐孙权封王。从汉代法理来讲，答案是否定的。按照汉朝制度，封王的权力只归属皇帝。曹操在216年成为魏王，名义上也是汉献帝下诏册封。刘备219年称汉中王，流程是部下共同推举，随后上表朝廷，交还原先左将军、宜城亭侯的印绶，本质是自下推举之后，再把结果通报给朝廷。这套做法本身就是绕开被曹操控制的汉献帝，朝廷不可能批准刘备称王。所以刘备的汉中王，本质是内部势力推举形成的既成事实，事后才向朝廷报备。
刘备想要完成这次举荐，只能选择一种方式，在称王仪式或是上奏的表文当中加上一段表述，称孙权有功于汉室，应当册封为吴王。这仅仅只是一种政治姿态，不具备正式任命的法律效力，但这个姿态承载的政治分量不轻。相当于刘备向天下宣告，认可孙权在江东的地位，愿意让孙权一同拥有汉室诸侯的身份。这件事和221年刘备称帝之后口头称呼孙权为吴王，完全是两码事。
一旦这个姿态抛出，最先面临抉择的就是孙权，要不要接受这份举荐。如果接受，就等于承认刘备汉中王身份具备合法性，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认可刘备拥有代表汉室发声的资格。这件事会让孙权处境别扭，刘备的王位是部下推举出来的，孙权接纳这份举荐，相当于间接认可这套自下而上推举称王的逻辑。可要是直接拒绝，就等于和刘备撕破脸皮，当时曹操的威胁还在，孙刘联盟依旧有存续的必要。所以孙权大概率会选择接受，但接受的方式会刻意模糊。他可能派遣使者前往益州祝贺刘备称王，顺带提一句吴王的相关事宜还需要再商议。不会当真认可这个头衔，同时也不会当众驳刘备的面子。
真正绕不开的矛盾还是荆州。孙刘两家早在215年就因为荆州归属爆发冲突，最后以湘水划界，对半分割荆州。这次划分没有根除矛盾，只是把冲突延后。219年刘备称王，同年关羽发起襄樊之战，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孙权看到关羽节节取胜，心里想的不会是盟友战力强悍，而是担心关羽拿下襄樊之后，顺着长江直下，威胁江东。刘备称王这件事，在孙权的决策考量里，进一步加深了他对刘备集团的戒备。不少观点认为，刘备称王这件事带给孙权强烈冲击，察觉到刘备的扩张野心，再加上关羽在襄樊战场的大胜，促使孙权下定决心偷袭荆州。
就算刘备在此时举荐孙权为吴王，也很难打消孙权的戒备。名分只能给足面子，没法解决地缘利益上的冲突。孙权想要的是荆州的实际地盘，不是一个空洞的吴王头衔。这份举荐甚至会引发孙权别的揣测，怀疑刘备只是拿一个虚名，换取他在荆州争端上做出让步。孙权向来务实，当初愿意接受曹丕册封的吴王，是因为曹丕能提供实质层面的支撑，至少是名义上的背书，帮他抵御刘备后续可能发起的报复。而刘备给出的吴王头衔没有任何资源兜底，没法提供粮草、兵力，也无法保障孙权对抗曹操，只是一个空名头。
换个角度来看，这次举荐也会冲击刘备集团内部的叙事根基。刘备集团的核心口号是兴复汉室，合法性依托刘备汉室宗亲的血统。孙权并非汉室宗亲，其父孙坚早年曾隶属于袁术，靠自身征战打下江东基业，血统层面没有任何支撑。刘备举荐孙权称王，相当于传递一种逻辑，王位不一定依靠血脉，凭借实力就能获取。一旦这套说法成立，曹操凭借实力做魏王、刘备依靠部下推举成为汉中王，逻辑上就没有差别。刘备集团赖以立足的正统叙事会变得混乱。诸葛亮、关羽这批人追随刘备，认同的就是汉室正统这面大旗。如果轻易把这份称王的资格分享给孙权，这面旗帜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所以刘备几乎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本人十分看重名分，219年称汉中王时已经五十九岁，在古代能活到六十岁就算高寿，他清楚自己时日不多。不称王就没有称帝的基础，无法完成毕生追求的目标。踏出称王这一步，也是为了给自己和一众追随者一个交代。在这个节点，他不可能轻易把王爵身份分给孙权。他需要汉中王这个头衔，至少在自己阵营内部保持独一份的分量。孙权想要王位，可以靠自己争取，或是向曹氏求取，后来孙权确实选择向曹操之子曹丕讨要了吴王封号。
倘若刘备执意完成这次举荐，历史会出现哪些改变。最有可能的是，孙权在偷袭荆州这件事上，会多一段犹豫的时间，但这份犹豫不会持续太久。孙权决意夺取荆州，核心驱动因素是关羽在襄樊的攻势直接威胁江东安全，荆州本身具备极高的战略价值，还有对刘备集团快速扩张的忌惮。这些现实因素，单凭一个虚名无法抵消。孙权最终还是会选择动手，只是动手之前，大概率会试探刘备的真实意图，查看这份举荐背后有没有附带的利益让步。如果刘备仅仅停留在口头表态，没有实际的土地或者资源退让，孙权依旧会执行原定计划。
夷陵之战大概率无法避免。刘备发动夷陵之战，对外打出为关羽复仇的旗号，底层诉求却是夺回荆州。一旦丢失荆州，隆中对的战略规划就折损大半，如果拿不回荆州，蜀汉势力会被困在益州，发展空间被锁死。就算孙权拥有刘备举荐的吴王头衔，也不可能主动归还荆州，两方的战争依旧会爆发。
最后这次举荐只会变成史书上一段客气的文字记载，静静躺在史料当中。后世读到这段记载的人，或许会感慨，如果当年刘备真心和孙权以兄弟相待，夷陵之战或许就不会发生。但历史不存在假设。从215年湘水划界之后，刘备和孙权早已不是单纯的兄弟，而是在同一版图上争夺地盘的两方势力。一个吴王的空头名号，改变不了双方博弈的底层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