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山地占比远超很多人的想象。不少人第一次到访,以为满眼都是摩天大楼和大型商场,坐东铁线从罗湖去往市区,窗外大片未开发山坡,偶尔零星分布民居。香港陆地总面积一千一百多平方公里,超过六成都是天然山体,适合城市建设的土地大约只有两成半。平地紧缺,催生很多别处看不到的城市风貌。
楼房顺着山坡向上修建。中环半山扶梯,直接从闹市区连通半山住宅区,沿路社区层层向上堆叠,超市、餐馆、诊所,全都嵌在斜坡楼宇之间。这种山城形态,不是为了美观刻意规划,单纯是平地资源不足。山与海挤压之下,香港天然缺少平坦土地,淡水资源也有限,很长一段时间这里地广人稀。人口慢慢变多之后,人们只能向山体争取空间,依靠填海新增土地。移山填海造出的每一寸土地,都带着务实、紧张的开发思路。

地理环境还影响当地人的特质,可以从一个用词感受出来。香港人把爬山叫做“行山”,而不是爬山。一字之差,含义差别很大。爬山听起来目标明确,径直向上攀登;行山更像日常散步,山路起伏,节奏舒缓。香港行山步道大多沿着山林海岸延伸,路上设置标距柱、烧烤场地,走起来轻松,野趣充足。这项活动慢慢发展成全民习惯。周末早上,能看见幼儿园小孩走在大人前面,老人家体力也不差,一家人爬到山顶,下山再去商场喝下午茶,整套流程平常得如同去菜市场。
山带来的是缓冲空间。香港居住空间狭小,一家人挤在几十平米住房十分普遍。长期住在这种环境,情绪很容易紧绷。郊野公园占到香港土地四成,上世纪七十年代,当地立法保护郊野区域,遍布全港的行山径、自然教育径。也就是说,城市建筑再密集,十几分钟路程,就能从钢筋水泥环境进入山野。这种环境快速切换,一定程度缓解高密度居住带来的压抑感。站在山间,没有人关心你的住房大小、职业、收入,所有人都只是山路上的行人。
海洋带来的感受不一样。香港拥有两百六十多个岛屿,海岸线总长一千多公里。离岛生活节奏,和市区完全不同。坪洲岛上没有机动车,居民靠自行车出行,全岛只有一间超市,茶餐厅、杂货铺藏在小巷,氛围安静。选择定居离岛的人,大多主动简化生活,空间有限,让人思考哪些东西值得保留,哪些可以舍弃。海洋不会催促人不停拼搏,而是给人后退喘息的余地。遇到烦心事站在海边,视野打开,很多纠结的事情就不再沉重。
不过香港人常被提起的特质,务实、灵活、扛得住压力,山海因素会造成影响,但不是唯一决定因素。香港缺少天然矿产资源,淡水依靠广东供给,粮食依靠外部运输。从转口贸易,到轻工业,再发展成金融中心,几次产业转型,都是外部形势倒逼。朝鲜战争时期,西方对华实施禁运,转口贸易没法继续,香港转而发展轻工业;制造业往内地转移之后,又转型服务业。这种根据环境调整生存方式的能力,是地理条件叠加历史机遇,慢慢打磨出来的生存本能。
狮子山坐落九龙半岛中部,海拔不足五百米,山顶岩壁陡峭,攀登难度不小。上世纪七十年代香港电台拍摄《狮子山下》电视剧,讲述底层民众资源匮乏的环境下,直面困境、努力打拼的故事,这座山从此和这种精神绑定。狮子山本身地质不算特殊,花岗岩山体,南北山坡陡峭程度不一样,九龙、新界很多位置都能望见。它刚好处在九龙市区和新界中间,从南边望去,山体轮廓像蹲坐的狮子,是日常通勤路上经常见到的景观。一处地理地标变成精神符号,前提就是大量人群能够反复看见它。
也有学者把深圳、香港两地文化特质追溯到更早地理格局。深圳和香港整体处在大山、大河、大海交汇地带,明代设立新安县,县域范围全部是沿海地带与海岛,海洋特质很早就融入这片区域文化。后来香港成为自由贸易港,华人传统习俗和西方制度在山海之间碰撞,慢慢形成混合性格:看重实际,同时保有冒险精神;遵守规则,也懂得在规则之内寻找空间。
当然,单纯用地理解释人群性格,太过片面。同一个地方长大的人,性格千差万别,有人一辈子守着老店,有人远赴海外重新生活。香港人的性格不是单一类型,是多重特质叠加。但周末登上太平山,向南眺望南中国海,向北俯瞰密密麻麻的九龙楼宇,中间隔着维多利亚港,你会感受到这片土地的气质和地理形态紧密相关。山激励人向上,海让人向外拓展,山海之间狭小平地,住着七百多万居民,造就这种高密度的独特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