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经科学角度来说，做梦这件事，没办法用一句话简单定义。它不像呼吸、心跳，能找到明确生理对应表现，也不像语言、决策，可以锁定大脑里某一处区域。不过过去二三十年脑成像研究，让我们明白了一件事：梦境不是大脑单一区域产生，是特定几组脑区，一部分激活、一部分抑制，共同形成的状态。
想要弄懂这个状态，先要清楚睡眠不是一成不变。每晚我们大概经历四到五次睡眠周期，每个周期大约九十分钟，交替切换非快速眼动睡眠、快速眼动睡眠。大部分画面感强、带有强烈情绪的梦，都产生在快速眼动阶段，这个时候大脑代谢水平和清醒状态相差不大。但相近不等于完全相同，核心差别在于，哪些脑区被激活，哪些被抑制。
激活的脑区主要是杏仁核、海马体、视觉皮层。杏仁核负责情绪，恐惧、焦虑这类感受都由它处理，快速眼动睡眠阶段，它活跃度很高，这就能解释梦里情绪往往比现实更强烈，而且负面情绪居多。海马体负责记忆，睡眠的时候，它会重新梳理白天接收的信息，所以梦里出现的人物场景，大多来自近期接触的人和事，只是被重新拼接。视觉皮层活跃，才让梦境拥有画面，梦里“看见”事物，和清醒视物，使用同一套神经机制。
被抑制的脑区里面，背外侧前额叶皮层最为关键。这个区域管控逻辑推理、自我监控、批判性判断。它被抑制之后，梦里就失去辨别反常的能力。梦里出现会说话的猫，你不会觉得奇怪，因为负责判断这件事不符合常识的大脑区域暂时下线。梦境里那种荒诞感，不是大脑刻意编造，而是大脑暂时失去识别荒诞的能力。
至于醒来之后梦很快忘掉，这件事比很多人想象的复杂。大家直觉觉得只是记不住，但是相关研究显示，大脑会主动清除梦境记忆。2019年《科学》刊登一项小鼠实验，下丘脑有分泌黑色素聚集激素的神经元，快速眼动睡眠阶段会高度活跃，给海马体发送抑制信号。海马体是生成新记忆的关键部位，如果做梦的时候持续受到压制，梦境内容很难转化成长期记忆。研究者用光遗传学技术，控制这组神经元激活或关闭，可以直接改变小鼠记忆能力。简单说，醒来遗忘梦境，不是大脑出故障，而是预设的机制。
还有一种解释和神经递质有关。人清醒的时候，去甲肾上腺素对记忆形成至关重要。快速眼动睡眠期间，体内去甲肾上腺素降到很低水平。缺少足够的去甲肾上腺素，海马体和大脑皮层之间信息传递效率大幅下降。有研究者形容这个状态，相当于缺少保存按键，大脑虽然持续运转，但没办法把短暂梦境印象存成长久记忆。等醒来前额叶慢慢恢复功能，试着回想梦境，存储区域已经没有内容可以读取。
那梦境能不能反映人真实想法？答案取决于怎么理解“反映”。如果只看梦境内容和白天思绪有没有关联，确实存在联系，而且关联程度比很多人想的更深。靶向记忆激活相关实验证明，快速眼动睡眠阶段播放和白天任务相关的声音，这类任务元素出现在梦里的概率明显提升。白天反复纠结的事情，晚上更容易编织进梦境。
但是存在关联，不等于梦境可以直接反映真实想法。有研究对比清醒思考和梦中思维，梦中思考分为两层。一层是在梦境剧情之内思考，比如梦里和别人争执时内心冒出的想法，这类思考和清醒状态相近，逻辑基本正常。另一层是对梦境本身进行思考，比如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或是疑惑剧情尝试解释，这部分和清醒思维差距很大，人只能被动跟着剧情走。所以梦境更像是清醒思维的变体，基础认知功能保留，但是失去全局监控和反思能力。可以类比一台还在运转，但是关掉控制台的机器，零件照常工作，却没有人监管。
从这个角度来讲，与其说梦境反映真实想法，不如说真实思维脱离约束之后的运行结果。白天思考被逻辑、常识、社会规则层层限制，到夜里这些约束解除，原有记忆素材保留，按照别的方式重新组合。组合出来的内容有时荒唐，有时又带有独到感悟。但不管梦境是什么样子，它不是随机信号，也不是别的世界传来的讯息，仅仅是你的大脑在另一套参数下持续工作的产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