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桧”这个字，宋代之前寓意很好。指代一种常绿乔木，柏叶松身，耐寒，木材自带香气，适合建造房屋、打造家具。《诗经》“淇水滺滺，桧楫松舟”，就是用桧木制作船桨，足以看出木材品质优良。古人取名选用桧字，取松柏长青、品性正直坚韧之意。秦桧的父亲给儿子取名秦彬、秦梓、秦桧、秦棣，全部选用木字旁的好字，本意盼望孩子品行端正。他应该想不到，这个“桧”字，会被自己儿子彻底毁掉。
秦桧构陷岳飞，在中国历史里分量很重。岳飞是民族英雄符号，秦桧是对应的奸臣符号，戏曲、小说、岳庙铁像不断强化这个形象，形成根深蒂固的道德评判。问题在于，“桧”字和秦桧绑定得太紧。紧到看见桧，第一反应不是圆柏、桧木，而是秦桧。就算清楚读guì代表树木，脑海最先浮现的，依旧是岳飞墓前的跪像。
这种绑定带来很现实的结果，后人不敢使用这个字。清代秦大士在岳飞墓前写下对联，“人从宋后少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对联广为流传，道出客观事实。宋代之后，取名用桧字几乎绝迹，不是朝廷下达禁令，而是民间自发避讳。给孩子取名用桧，亲友邻居会如何看待，孩子上学，老师点名读出这个字，全班的反应，都能想象。不需要明文规定，社会心理直接把这个字排除在取名用字之外。
读音的变化更微妙。据说南宋以前，桧读guì，之后民间特意分出huì读音，专门用来指代秦桧，和指代树木的guì区分开。相当于语言层面做了一次隔离，同一个字拆分两层含义，一层留给植物，一层留给罪人。元代还有人在岳飞墓前栽种分叉桧树，称作分尸桧，连树木都被牵连。
“懿”的境遇，和桧完全相反。
这个字本义是美好，厚重沉静的那种美好。《说文解字》解释为“专久而美也”，段玉裁注解，专一才能长久，长久方能美好。不是肤浅好看，形容深厚持久的德行。《诗经》“好是懿德”，《尔雅》直接注解懿，美也。周代谥法，温柔圣善曰懿。先秦起，懿就是高级褒义词，多用于形容德行风范，懿德、懿范、嘉言懿行都是这类用法。
司马懿名字使用这个字，但司马懿和秦桧历史定位不一样。秦桧站在岳飞对立面，属于全民唾弃，没有翻案空间。司马懿形象更复杂，有功有过，大众印象更多是老谋深算，不是卖国奸臣。更关键的一点，懿的美好寓意，在司马懿出生一千多年前就已经存在，这个字不属于司马懿，司马懿只是使用者之一。看到懿，最先想到懿德、懿范，司马懿只是次要联想。
历朝皇室、文人持续使用这个字。魏晋南北朝到隋唐，不少公主贵妇谥号用懿，北魏杨懿，唐代殷懿姬，清代女医曾懿。持续使用不断加固懿代表美德的印象，正面含义压过单一使用者带来的负面影响。皇室、士大夫、文人代代沿用，几千年积累，字义根基很厚。
所以桧和懿的差别，根源不在字本身，而是这个字绑定的人物。一个字的含义和全民唾弃的历史人物牢牢绑定，很难翻身。秦桧做到这件事，把桧从优质树木名称，变成道德污点符号。司马懿没能做到，懿代表美德的历史更早，流传更广，单凭他一个人无法掩盖这个字千年沉淀的内涵。
古人取名很忌讳名字背负千古恶名。这种顾虑无关律法，没有法条禁止使用桧字，而是在意旁人眼光，担心孩子一辈子被取笑，家族背负不好的名声。这类自发避讳，也最为彻底。反过来，字义长期和美德、赞颂绑定，就不会因为某个人使用而贬值，持续被使用、强化，形成传统。桧与懿，正是两种截然不同命运最典型的对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