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迎春在《红楼梦》出场次数不算少,可每次出场,都给人一种人在现场,心神不在的感觉。曹雪芹分配给她的笔墨并不少,但这个角色从头到尾很少主动开口表达想法,主动做事。回想她相关情节,能记住的不多:首饰金凤被下人偷走不敢追责,抄检大观园时一味顺从,最后嫁给孙绍祖遭受折磨直至离世。几件事串联起来,就能感受到残酷的事实,迎春的人生不是某一刻突然变坏,而是一点点被蚕食。

大家叫她二木头,这个称呼最先从下人之间传开,后来贾母、王夫人也跟着这么喊。木头这个比喻很贴切,不是说她愚笨,而是像一块木头,别人推一下才动,没人触碰就静静待着。邢夫人曾经训斥她,奶妈偷走她的累丝金凤拿去赌钱,她也不去管束,一旦老太太知道这件事,邢夫人都会跟着蒙羞。迎春给出的答复是,劝过奶妈两次,对方不听也没办法,奶妈是长辈,只能由着对方说教自己,她不便反驳。这话表面看是守规矩,实际是拿规矩当作借口。奶妈偷盗主子财物,在贾府属于重罪,迎春心里清楚,却不愿意争执、闹事,不愿得罪其他人。宁可自己蒙受损失,也不想变成不好惹的人。
核心问题就在这里。身处贾府这样的环境,如果不去做不好惹的人,就容易沦为被欺负的对象。下人很快摸清她的性格,清楚二小姐不会追究、不记仇,遇事不愿出头。于是首饰被盗,衣物被私自拿走,她院里仆人在外惹祸,她也置之不理。邢夫人评价她心活面软,邢夫人本身品行并不出众,但这句评价没有错。迎春的软弱不等同善良,善良是带有底线和锋芒的,她这种软弱更像是主动放弃。她放弃管理自身相关事务,寄希望于其他人出面处置。现实不会如她所想,旁人看见她好欺负,只会不断得寸进尺。
抄检大观园那次,最直白展现迎春的性格。王熙凤带队搜查,在迎春丫鬟司棋箱子里面搜出男子鞋袜还有书信,司棋和潘又安私通一事败露。在当时年代,这件事性质严重,司棋结局基本已经注定。迎春只是含泪看着司棋被带走,全程一言不发。之后司棋被赶出大观园,临走恳求迎春帮忙求情,书中写迎春心里不忍,但是事情重大,只能作罢。只得罢了四个字读起来让人难受。她不是对司棋没有感情,司棋伺候她多年,二人有情谊。可她不敢开口,不愿向王夫人、贾母求情,不想承担替犯错丫鬟说话带来的风险。她选择最稳妥的方式,什么都不做。司棋后来撞墙自尽,很难判定迎春需要承担多少责任,但可以确定,如果换成探春,一定会尽力护住自己身边人。
有人觉得迎春的性格是环境逼迫形成,父亲贾赦不疼爱她,继母邢夫人势利,兄长贾琏不靠谱,王熙凤一心算计。她在贾府缺少依靠。对比探春就能看出差别,探春处境同样艰难,庶出身份比迎春嫡出的处境更加尴尬,赵姨娘不停惹麻烦,探春却活得更有力量。探春敢于在王夫人面前为赵姨娘发声,大观园改革时不怕得罪旁人,抄检大观园时扇了王善保家的耳光。迎春和探春最大差距,不在于拥有资源多少,而是有没有为自己争取的意识。迎春没有。从小到大,她慢慢形成认知,就算争取也没有用处,不如不去争抢。一旦固化这种想法,就会形成自我应验的结局,越不去争取,越不受重视,持续被忽视,进一步加深争也无用的想法。
婚姻是她悲剧的终点。贾赦把迎春许配给孙绍祖,理由是孙家财力丰厚,孙绍祖正在兵部等候提拔。本质上贾赦欠孙家银两,拿女儿抵债。贾母得知这件事内心不悦,但没有出手阻拦,只说儿女婚事自有天意。贾母平日里十分疼惜孙女,关键时候只丢下这句话。迎春本人,书中写她不敢违拗,四个字,和前面只得罢了、毫无办法是同一种心态。她不是没有判断力,大概清楚孙绍祖品性恶劣,只是长久习惯顺从,顺从父亲,顺从命运,顺从所有安排。她没有反抗的能力,一辈子都没有练习过如何抗争。
孙绍祖的为人,借迎春回娘家哭诉写得明白。孙绍祖声称贾赦欠下五千两银子,迎春嫁过去,就是用来抵偿债务,还辱骂迎春。迎春在孙家遭受打骂,回府向王夫人哭诉,王夫人只能陪着落泪,反复告诉她这就是命。迎春最后的结局,判词写得清楚: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嫁过去不到一年,就被折磨致死。
迎春这个角色最让人唏嘘之处,是她一生没有做过错事。不伤害别人,不搬弄是非,不去争夺权势利益。仅仅太过软弱,没办法保护自己。这份软弱不是天生的,是所处环境一点点塑造出来。贾府期待自家女儿温顺听话,不惹事端,迎春刚好完全符合标准。可灾难来临,这套标准保护不了她,反而让她最先沦为牺牲品。她就像一块木头,活着的时候没人重视,离世之后只换来一声叹息,很快被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