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和贾琏刚成婚的那几年,原本也有和睦的时候。原著没有大段描写二人恩爱细节,但从零散情节里能窥见端倪。贾琏护送林黛玉回苏州,离家大半年,归来之后王熙凤在屋内同他说笑,打趣称呼他国舅老爷,自称为小的们,半开玩笑地互相逗趣。这种语气,只有亲近夫妻之间才会有。贾琏也顺着她的玩笑回应,说着岂敢岂敢,两个人一来一回,像一对默契搭档。那个阶段他们同心协力,王熙凤打理家事,贾琏在外应酬办事,配合得还算顺畅。

感情慢慢变质,很难界定准确的时间点,但几件事如同钉子,一点点扎进二人的婚姻。
第一颗钉子是权力。王熙凤在荣国府管家的根基越来越稳固,贾琏反倒慢慢变成甩手掌柜。对外应酬由贾琏出面,但真正拿主意的是王熙凤。最开始贾琏乐得清闲,有人替他分担繁杂事务。时间久了,男人的体面就难以安放。贾琏本身并非毫无能力,前往平安州办理事务,和地方官员周旋,回来还兴致勃勃和王熙凤讲述经过。可王熙凤听完没有半句夸赞,反而冷笑着指责他办事不妥。王熙凤习惯当家做主,连对待贾琏,也如同管束下属。贾琏和鲍二家的私通被撞破,王熙凤大闹一场,争执之中贾琏拔剑相向。这一剑并不是真要伤人,只是被逼到绝境之后本能的反抗。一个男人在自家屋里被逼到拔剑对峙,这段婚姻早已裂开巨大缝隙。
第二颗钉子是尤二姐。贾琏私自迎娶尤二姐,王熙凤心里有恨意理所应当。可恨意之下,她处理这件事的手段,也把自己拖入泥潭。她把尤二姐接入大观园,表面姐妹相称十分亲热,暗地里指使秋桐不断欺辱刁难,还克扣尤二姐的饮食。尤二姐最终吞金自尽,贾琏抱着她的遗体痛哭,放下狠话要报仇。这句话,就是说给王熙凤听的。王熙凤站在一旁,清楚这句话的分量。自此之后,贾琏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别的东西,不单单是恨意,更多是防备。他见识到这个女人狠辣的一面,心里生出畏惧,也带着厌恶。
第三颗钉子是钱财。荣国府后期财务早已是烂摊子,贾琏在外应酬需要开销,回来和王熙凤商议。王熙凤嘴上说府里没有余钱,私下却动用公府银两放高利贷。贾琏察觉这件事后,和平儿抱怨,说王熙凤防备他如同防备贼人。夫妻之间一旦互相提防,感情就沦为利益算计。贾琏在外招惹别的女子,一部分是贪恋美色,还有一部分是想找到不用时刻提防他的人。多姑娘、鲍二家的、尤二姐,这些人能力远不及王熙凤,但共同点是不会算计他。王熙凤太擅长盘算,周遭所有人都对她心存忌惮,包括她的丈夫。
除此之外,王熙凤的身体也持续衰败。常年操劳,小产后没有好好休养,落下血崩的病根。身体变差之后,脾气愈发急躁,控制欲也更强。越是拼命想要抓住一切,越是留不住。王熙凤卧病期间,贾琏同尤二姐来往密切。她躺在病榻上,恨意和不甘交织,拧成死结。到最后,连陪嫁过来的平儿,她也没法全然信任。平儿跟随她多年,可和平儿与贾琏之间也有牵扯,王熙凤心里清楚,只是没有戳破。连最亲近的人都留有隔阂,这段婚姻已经没有温情可言。
整件事里贾琏同样有错,他好色、软弱,遇事不愿承担责任,一步步把王熙凤推向绝境。王熙凤的狠厉,也是环境逼迫出来的。嫁入豪门,没能生下儿子,全凭自身手段撑起半个家,如果不够强硬,早就被旁人欺压。她的悲剧在于,用来应对外人的手段,最后全都用在了丈夫身上。她把贾琏当成对手提防,贾琏也就真的变成了她的对手。
往后二人几乎没有交心的话语。贾琏在外游荡,王熙凤在内操持家事,各过各的。偶尔碰面,也只是处理家事公事。早年那句国舅老爷带来的亲昵,再也找不回来了。等到贾府败落,王熙凤病逝,贾琏也没有真切的悲痛。不是他天性冷血,而是多年的感情早就消耗干净。一段婚姻走到这一步,并不是某天突然崩塌,而是日复一日不断损耗,直到最后悄无声息地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