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五世纪,科斯马斯写了《基督教国家风土记》,书中写大地是长方形,天穹如同帐篷盖在大地之上,太阳夜里会从北方绕行到西边。这本书在中世纪欧洲流传很广,因为它借用圣经来解释地理,看上去充满虔诚。可这里有个矛盾点,科斯马斯早年本是商人,曾经穿行红海与波斯湾,按理来说他亲眼见过大地的样貌,清楚大地不可能是长方形。信仰压倒了亲眼看到的现实,放到地理学发展史上,这件事后来成了不少趣谈的源头。

哥伦布的案例更加典型。他笃定地球实际尺寸比真实情况小很多,亚洲大陆的范围则远比现实更大,从西班牙向西航行去往日本,大概只需要两千多海里。当时葡萄牙地理学家测算之后得出结论,向西航行抵达亚洲至少要一万海里,船只根本储备不下这么多补给。哥伦布没有采纳这个判断,拿着存在错误的地图四处游说,最后西班牙女王愿意冒险试一试。他运气极好,大西洋中途恰好横亘着美洲大陆。直到离世,哥伦布依旧认定自己抵达的是亚洲,把加勒比海称作“印度海”,当地土著也被他叫做“印第安人”。一张出错的地图,让他成为后世熟知的英雄,可他到死都没弄清,自己发现的是一块全新大陆。
1494年,西班牙和葡萄牙在教皇主持下签署《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在地球划出一条分界线,线以西归西班牙,以东归属葡萄牙。这条分界线划定在佛得角以西约三百七十里格。后来葡萄牙人发现,南美洲向东凸起的那片区域,也就是巴西,刚好落在这条界线的东侧。他们很快推动修改条约,把分界线向西挪动二百七十里格。一块大陆,在多数国家还不知道它存在的时候,领土就已经被两个国家预先划分完毕。巴西通用葡萄牙语,根源就在这件事上。
十七世纪,法国神父拉巴特前往西非游历,回国之后写下游记,声称非洲内陆存在尼日尔河,河道先自东向西流淌,中途突然转向东流,最终汇入尼罗河。这个说法听着很怪异,但当时欧洲人确实无法摸清尼日尔河完整走向,沙漠阻隔,没有人能沿河走完全程。人们只能依靠猜测,这样的猜想持续了数百年。直到1830年,一名英国人乘船沿着尼日尔河一直航行到入海口,才证实这条河根本不会汇入尼罗河,河水直接注入几内亚湾。漫长的几百年里,地图上尼日尔河的走向反复改动,每一版地图发布时,都有人信誓旦旦宣称这次绘制的内容完全准确。
十八世纪,英国作家斯威夫特创作《格列佛游记》,书中附带一张地图,标注出小人国与大人国的位置。这些国度当然是虚构的,但有意思的是,真有出版商把这张插图放进地图集,直接标注“此处为大人国”。购买地图的人未必不清楚这是小说内容,但当年地图资料匮乏,普通人拿到地图就容易当真,没有其他资料用来对照核验。
1788年,英国人在澳大利亚建立首个殖民据点悉尼。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派出两批队伍搜寻,想确认澳大利亚是否存在一条大河,船只能够顺着河道从内陆直达海岸。队伍沿着海岸线搜寻许久,始终没有找到。后来有人提议翻越蓝山探查,翻过山之后,看到的依旧是连绵山地,再往深处才是平原,根本不存在传说中的内陆大海。早年所有地图都把澳大利亚内陆绘制成大片水域,航海家的想法很简单:东海岸存在河流,那河道必然连通巨大内陆湖泊。空白区域被想象填满,想象又反过来被当成事实佐证。
十九世纪,美国作家约翰·克里夫斯撰写《美国地理》,书中描述俄勒冈地区“气候温和,土地肥沃,非常适合种植小麦和玉米”。这段话看上去没有问题,但他本人从来没有去过俄勒冈,相关信息来源于另一个同样没有实地到访的人。这本书销量不错,吸引不少人向西迁徙。等到人们抵达当地才发现,俄勒冈确实可以种小麦,但冬季降雨量大,能让人饱受潮湿困扰,夏季干旱,作物很容易被高温烤坏。一个人仅凭想象撰写地理读物,一群人凭着文字里的想象搬迁,最后所有人一同承受现实的苦头。
同一时期,俄国人向远东扩张,占领阿拉斯加。他们判断阿拉斯加只是冻土荒原,利用价值很低,当时的地理认知认为高纬度区域严寒,不适宜长期居住。1867年,俄国以七百二十万美元的价格把阿拉斯加卖给美国。俄国人觉得这笔交易很划算,这片土地除了海獭皮之外几乎没有产出。美国人买下之后,也普遍觉得亏了,等于购入一大片冰封荒地。后续阿拉斯加陆续发现金矿,再之后探明石油资源,慢慢变成关键战略地带。如果当年俄国人足够了解太平洋暖流以及阿拉斯加南部气候,或许不会如此干脆地出售这片土地。
十九世纪末,德国地理学家拉采尔提出“生存空间”理论,主张国家想要存续,就必须向外扩张领土。参考当时手里的地图,他判定德国国土空间过于拥挤。但他所用地图,刻意放大德国边界范围,周边国家的版图被缩小。支撑理论的数据来自各类互相矛盾的地方志,整理资料时,各类计量单位也没有统一。这套依托错误地图构建的理论,后来被别的势力拿来利用,这件事就不再只是有趣的学术失误。
还有一件更小的轶事。1820年代,英国探险家富兰克林带队前往加拿大北极区域寻找西北航道,船队携带大量罐头与物资。他相信地图标注的“北冰洋存在开阔无冰水面”,此前有人从白令海峡向东观测,确实看到大片没有结冰的海面。结果富兰克林船队被海冰困住,全员遇难。后来人们才知晓,这片开阔水域只是季节性融冰,夏季化开,冬季重新封冻,富兰克林抵达时刚好赶上冬季。地图绘制的是夏季景象,他拿着这张代表夏季的地图,踏入了寒冬里的北极。
1872年,美国画家乔治·卡特林前往黄石地区打猎,回国出书描述当地的喷泉、峡谷、间歇泉,细节描绘得十分生动。美国东部民众并不相信,认为他编造故事。当时地图上黄石区域标注为“未勘探的火山岩区”,没人相信这片区域能长出植被。卡特林的书销路很差,他本人还被当成骗子。之后另一支探险队前往黄石考察,回来报告证实,卡特林书中描述基本属实。地图上的空白区域,让讲真话的人被当成说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