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式中餐在美国的市场规模,远超大部分国内人的想象。纽约布鲁克林餐饮博物馆估算,美国大约有五万家中餐馆。这些餐馆售卖的菜品,和中国人日常吃的中餐,几乎是两种东西。左宗棠鸡、李鸿章杂碎、幸运饼干,国内绝大多数人都很陌生。但这套菜式在美国发展上百年,从淘金时代华工小餐馆,一路成长到熊猫快餐这类连锁品牌,整体年营收达到百亿美元级别。

它的起源脉络很清晰。19世纪中叶加州淘金热潮,大批广东台山移民前往美国,在种族歧视与法律限制之下,能选择的营生不多,只能开设餐馆或者洗衣店。最早顾客是华人劳工,之后白人矿工、铁路工人也开始进店用餐。菜品随之改动,炒杂碎里面的蔬菜替换成美国人熟悉的芹菜、洋葱、豆芽,调味加重,酱汁浓稠,甜味突出。1896年李鸿章访美掀起一阵中国热,炒杂碎顺势取名李鸿章杂碎推广。左宗棠鸡是1950年代台湾厨师彭长贵研发,后来基辛格在宴席点过这道菜,就此在美国走红。这道菜和左宗棠本人没有半点关系,就像加州牛肉面和加州毫无关联。
美式中餐本质属于移民衍生食物。它诞生的逻辑不是改造传统中餐,而是为了生存,让身边白人愿意掏钱消费。菜单上每一处改动,背后都是一次生存层面的取舍。
国内有没有类似的产物?如果中式西餐定义为经过中国人改造的西餐,答案是有的,出现时间比很多人预想的更早。
体系最完整的是上海海派西餐。1843年上海开埠,西餐跟着外国侨民、洋行白领进入租界,最早西餐厅被叫做番菜馆。到1920年代,大量白俄难民涌入上海,在霞飞路开设平价俄式西餐馆,一餐消费一块两毛钱,普通工薪阶层也能负担。餐馆菜品和原版西餐慢慢拉开差距。原版罗宋汤使用红菜头,上海难以采购,改用梅林番茄酱,搭配牛肉、卷心菜、土豆炖煮,成品色泽风味和俄式原版差别很大。炸猪排原型是维也纳炸牛排,上海把牛排换成猪肉,拍得很薄,碾碎苏打饼干代替面包糠裹粉,炸出来酥脆扎实。没有现成色拉酱,就用蛋清自行调制。这三样被上海人叫做海派老三样,一直流传至今。
海派西餐和美式中餐有一处关键差别。美式中餐起源是底层华工谋生手段,海派西餐起点是城市中产的消费选择。前者是被迫改动,后者是觉得改良之后口味更好。但实际操作上两者逻辑一致,拆解外来菜式,重新调整,适配本土口味。
港式西餐走了另一条路线。香港茶餐厅的豉油西餐,核心特点是西餐融入中式酱料,豉油、蚝油、甜酱都会使用。瑞士鸡翼和瑞士没有关系,是sweet wing音译加上误传。干炒牛河能和焗猪扒饭并排放在茶餐厅菜单。茶餐厅追求平价与出餐效率,用低廉价格给工薪阶层提供带有西餐外形的餐食。这种改良驱动力和美式中餐相近,由成本和目标客群决定。
哈尔滨的情况又不一样。中国饭店协会把哈尔滨命名为中国西餐之都,俄式西餐传入最早追溯到1901年塔道斯西餐厅。现在哈尔滨西餐厅,能吃到搭配小苦菊、婆婆丁的时令野菜沙拉,锅包肉、地三鲜也会出现在菜单。这不是底层为压缩成本做出的妥协,更像是主动融合,厨师清楚自己的创作,食客也明白菜品的由来。
那国内为什么没有像美式中餐一样被广泛讨论的中式西餐概念?问题不在厨房,而在命名。美式中餐是外部标签,是美国人给移民后代改良菜品起的名字,带着不正宗但属于本土的复杂情绪。国内这些改良西餐,没有统一名称。海派西餐属于地方叫法,豉油西餐是行业内部说法,哈尔滨改良俄餐依旧直接叫俄餐。没有人想要把它们打包成中式西餐这个大类,因为它们扎根在不同城市的饮食传统,各自拥有独立的发展脉络。
国内和美式中餐底层逻辑最接近的品类,或许不是改良西餐,而是中式汉堡。塔斯汀用现擀现烤面饼替代面包坯,夹入麻婆豆腐、梅菜扣肉、红烧猪脚。不少创业者反复被问到,这难道不是肉夹馍吗。但从商业逻辑来看,它和美式中餐做的是同一件事,依托中国人熟悉的味觉,套入西式食物的外壳。塔斯汀短短几年门店数量逼近麦当劳,扩张速度,和当年美式中餐从杂碎馆遍布全美很相似。
区别在于,美式中餐诞生于异国生存夹缝,中式汉堡是本土市场主动开发的产品。一个是求生催生,一个是商业选择。但食客品尝的时候,不会深究这些背景,只会评判好吃与否。叫中餐还是西餐,是菜单设计者需要考虑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