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能发展成如今的城市形态,很大程度得益于地质条件带来的先天优势。整个主城区地下分布着完整砂岩层,这种岩石硬度适中,层理清晰,可以直接当作建筑地基的持力层。砂岩地基足够稳固,重庆才有条件在坡地修建楼房,一栋建筑一层入口临街,往下数几层,出口依旧连着马路,这种在其他山地城市很难见到的景象,不是单纯设计大胆,是地下岩层提供支撑。渝中半岛地表高差接近一百九十米,地铁依旧可以在山脊之间穿行。

但仅仅依靠地质条件不足以造就重庆的城市样貌,还有一层历史发展惯性。古代巴人把居所修建在高处躲避洪水,人口慢慢聚集,一个个山头形成聚居点,山体、江河把聚落相互隔开,慢慢形成规划学所说的多核模式。这不是人为提前规划出来的,是地形逼迫形成的格局。后续城市建设顺着这个骨架推进,依靠桥梁、隧道把分散的各个片区连通,逐步织成城市路网。
深圳和香港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先天条件。香港山体坡度不是平缓,而是极其陡峭。全港大约七成半至八成土地属于高坡度山地,大部分山坡坡度在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之间,更陡峭的区域也大量存在,真正平坦、适合开发建设的土地占比很小。气候层面的麻烦同样突出,香港年均降雨量约两千两百毫米,单月雨季降水量,能抵得上北方部分城市大半年的雨量。陡坡叠加暴雨,滑坡灾害几乎是常态。一九四五年到一九九七年,香港记录在册的山泥倾泻、泥石流灾害超过两万七千次。一九七二年暴雨灾害之后,当地斜坡安全体系全面重建,如今每一处人工斜坡都要做坡面防护、排水系统、加固工程,整套工程成本极高。有人测算,开挖山体修建建筑平台,形成的悬崖需要打入岩钉、砌筑护墙,护墙工程的花费,有时和盖楼本身造价持平。想要在陡坡大规模铺开城市建设,每一平方米建设用地,都要先承担一笔高昂的安全成本。
深圳山体坡度相比香港缓和,但地质条件同样不算友好。塘朗山、梧桐山一带隧道施工,经常遇到厚覆盖土层、大范围富水区域,土质边坡滑塌、围岩坍塌、突水涌水风险都客观存在。梧桐山东部还存在岩溶发育,溶洞、溶隙会直接威胁建筑基础安全。宝安废弃潭头石场,单纯削坡降坡度、分级加固、清运石料,传统方案预算就达到一亿五千万。深圳近些年依靠矿地统筹这类市场化手段压缩成本,石料拍卖收入反哺生态修复,但这套模式成立的前提,是存在足够多废弃石场和可拍卖资源,别的山地城市很难直接照搬。
还有容易被忽略的一点,就是规划制度本身带来的约束。香港土地开发受到郊野公园条例、环境影响评估条例、城市规划条例三重限制,涉及郊野公园范围的开发项目,先要完成环境评估,调整边界还要经过立法流程,门槛高到很多项目连启动阶段都无法推进。新界区域其实有不少相对平坦的土地,但长期开发重心放在港岛、九龙,新界产业和住宅开发被各类历史遗留问题拖住。重庆规划思路完全相反,从一开始就承认地形带来的约束,不和山体硬对抗,顺着山势把城市拆成多个组团,每个组团配套自身商业和公共服务,依靠交通线路串联各个组团,避免把所有城市功能集中在一条发展轴线上。这种不强行改造地形的思路,反而让重庆找到了和山地共存的建设路径。
说到底,重庆能在山地建城,是砂岩地基、历史发展路径、规划策略三者叠加的结果。香港陡坡、暴雨叠加严格的土地管控,山坡开发成本居高不下;深圳地质复杂,可用土地有限,削山造城性价比一直偏低。不是谁工程技术更强,而是各地先天资源条件不一样。重庆的先天条件,刚好支撑起山地组团城市;深圳、香港手里的资源,更适合走填海和土地集约利用的路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