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翻译的人，看到信达雅三个字都会觉得头疼。信是底线，达是基础及格线，雅则是很难摸到的上限。但不少翻译会卡在一个尴尬的境地：意思传达到位，句子读起来通顺，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一定是低俗，更多是别扭、怪异，甚至让人忍不住发笑。把这些案例放到一起看，还挺有意思。
最早的翻车案例，可以追溯到唐朝景教的传教工作。当年叙利亚传教士翻译《圣经》，将耶稣音译成“移鼠”。单看两个汉字，画面感很强，字面像一只会移动的老鼠。单论发音，勉强能对上原文，句子读起来也通顺。可“鼠”这个字，直接消解了文本的神圣感。景教后续在中国没能传播开来，很难说翻译质量有没有影响，但“移鼠”这个译名肯定没有起到正面作用。同一批翻译还把马利亚译作“末艳”，同样怪异，只是没有移鼠这么离谱。
近代可口可乐刚进入国内市场，曾有一个译名叫“蝌蚪啃蜡”。从音节来看，Coca-Cola确实可以对应上，四个字也能顺畅朗读。但蝌蚪啃蜡描绘的画面，和饮品毫无关联，啃蜡这个动作，第一感觉就是难喝。后来换成“可口可乐”，才扭转局面。这个案例常被当成反面教材，仔细想想，蝌蚪啃蜡本身想象力不差，只是方向完全错了。
鲁迅和赵景深关于“牛奶路”的争论，是翻译史上有名的公案。赵景深把Milky Way翻译成牛奶路，鲁迅专门写文章嘲讽。Milky Way就是银河，在希腊神话里，银河是赫拉洒落乳汁形成。赵景深直接按字面直译，信息没有丢失，语法也没问题，但中文读者看到这个词，会联想到超市乳制品区域。鲁迅的批评言辞尖锐，但客观来说，这个翻译满足了信，只是忽略中文里已经存在固定说法“银河”。强行造新词，还充满生活化的画面感。
电影译名里，这类例子随处可见。《肖申克的救赎》在台湾译作《刺激1995》。Shawshank是监狱名字，Redemption代表救赎，和“刺激”没有关联，1995也不是影片的上映年份。据说当年片商发现《刺激》这部电影票房不错，1994年上映，于是新片取名《刺激1995》蹭热度。这个译名达不到信的标准，但能让观众判断影片类型，雅这件事，根本不在片商考量范围内。
药品名称翻译，踩坑的情况也不少。开塞露，用于通便。译名满足信和达，但是“塞”和“露”组合在一起，画面感太强，很多人第一次看到药名，会下意识感到不适。扑尔敏，抗过敏药物，名字本身没有硬伤，但“扑”字很容易让人联想成把东西按在地上。当年翻译者只考虑准确表达药效，没考虑患者在药房念出药名时的感受。
游戏、动漫民间翻译，也经常出现这类问题，有的是刻意为之，有的是译者水平有限。早期汉化组经常译出意思正确，但读起来生硬的句子。比如“You are the chosen one”译作“你是被选中的那个”，语义完全没错，但日常中文不会这么表达，听起来像选秀节目选出的选手。还有经典台词“I will be back”译作“我会回来的”，单独看没问题，放在反派被打飞的场景里，就很像灰太狼的台词。
科技产品翻译也有不少有趣的例子。微软早年把“Bring Your Own Device”翻译成“自带设备”，字面没问题，但中文语境里“自带”大多搭配酒水，读起来仿佛是餐厅允许自带设备。后来改成“自带设备办公”，把场景补充完整。苹果“Retina Display”译作视网膜显示屏，算是很成功的翻译，视网膜在中文没有歧义，直接关联视觉。刚推出的时候也有不少人觉得奇怪，疑惑屏幕和视网膜的关系，担心看多伤眼。
文学翻译中，直译的性描写很容易失去雅。部分译者为忠于原文，直接照搬英文粗俗表达，中文里本不存在对应的说法，翻译出来就是一堆生硬的脏话。英文里fuck可以充当语气词、动词、名词，中文没有一个词覆盖全部用法。强行直译，整篇文章满是“操”，读起来不像小说，更像街头争吵录音。翻译做到信和达，雅就彻底失守，还破坏原文节奏语感，让读者容易出戏。
还有一类问题来自语法照搬。直接把英文被动句式挪进中文，比如“The book was written by him”译作“这本书被他写了”，语法没问题，但中文日常不会这么说话。读起来像机器翻译，意思全对，阅读体验很差。还有英文长定语直接堆在名词前面，句子修饰语过长，读到末尾，已经忘记修饰的主体是什么。
汇总这些案例能看出，信和达解决的是翻译是否准确、语句是否通顺，雅解决的是文字读起来像不像人话。很多翻译满足信、达，却过不了雅这一关，读者阅读时感觉别扭。别扭不一定是译者能力不足，更多是不同语言之间本身存在巨大鸿沟，很难做到既准确，又优雅。选择忠于原文，就要接受文字生硬；追求文笔优美，就要牺牲一部分准确性。译者反复权衡取舍，才留下一堆信达但不雅的译文。读起来怪异，但很多时候译者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