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石碑,两种“多语”
阙特勤碑和罗塞塔石碑经常被放在一起讨论,因为两块碑都刻有多种文字。仔细对比就能发现,这两种多语形式本质完全不同。罗塞塔石碑是同一份官方文书,用三种文字抄写三遍;阙特勤碑则是两方立场各写各的内容,只是文字刻在同一块石头上。
先说阙特勤碑。石碑刻于公元732年,也就是唐玄宗开元二十年,立在蒙古高原鄂尔浑河畔。碑体一共四面,东面、北面、南面镌刻古突厥文,西面刻汉文。汉文部分是唐玄宗亲自撰写悼文,悼念突厥贵族阙特勤,里面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表述,大意是唐和突厥“结为父子”,从此不再有战乱纷争。整篇汉文基调温和,记述两个政权维持和平友好,唐玄宗还附上诗作收尾,写着“沙塞之国,丁零之乡,雄武郁起,于尔先王”,收尾落到“高碑山立,垂裕无疆”。

转到东面和北面,文字风格完全转变。突厥文内容以阙特勤兄长毗伽可汗的口吻撰写,碑文回顾突厥复国征战历程,记录突厥人如何摆脱唐朝压制重新崛起,字里行间对唐朝保持高度警惕。其中描写阙特勤离世的句子,大意是“倘若阙特勤不在,你们所有人都会变成战场上的白骨。如今我的弟弟阙特勤离世,我悲痛万分。我眼睛虽能看见,却如同失明;我头脑还能思考,却像失去意识”。悲痛情绪真实,但整篇突厥文核心不是哀悼,而是训诫。反复提醒突厥民众,不要轻信唐朝的甜言蜜语,不要重蹈先辈因为亲近中原而丧失独立的覆辙。突厥文里称呼唐朝为“桃花石”,相关叙述带着明显戒备与敌意,和汉文一面写的“父子和睦”放在一起,几乎是两套完全不一样的叙事。
所以阙特勤碑本质属于一碑各表。唐朝和突厥汗国维持表面和平,唐朝需要“藩属臣服”的叙事维护天朝体面,突厥则依靠这套碑文强化内部认知,证明自身从未真正臣服中原。两套叙事在各自语境里成立,但无法互相调和。立碑这件事本身是双方合作完成,石料、工匠来自中原,石碑形制沿用唐代风格,但文字内容各自撰写。双方都清楚另一面刻了什么,却默许这种内容割裂。石碑实体由双方共享,但碑文传递的话语,被切割成互不干涉的两部分。
罗塞塔石碑情况完全不一样。石碑制作于公元前196年,是埃及祭司集团颁布给托勒密五世的诏书。碑身刻三段文字,从上至下依次是圣书体、世俗体、古希腊文,三段文字内容完全一致。圣书体是神庙祭司使用的传统文字,世俗体是当时埃及普通人日常书写的草书,希腊文则是托勒密王朝统治者使用的官方语言。三种文字面向三类读者群体:祭司阶层、普通埃及民众、希腊裔统治者与行政人员。祭司把同一份诏书改写为三种文字版本,目的很明确,让这份诏书在托勒密埃及多元社会里实现全覆盖传播。
碑文不存在“各说各话”的情况。三种文字属于翻译关系,不是对立。圣书体、世俗体是同一种语言的两套书写体系,希腊文属于另一种语言,但表达的信息完全相同。后世学者破译圣书体,就是拿希腊文文本做参照逐句比对,依靠三段文本结构对应推进。如果三段文字内容不一样,这种比对根本无法开展。罗塞塔石碑的价值就在于这种信息冗余:同一件事用三套文字记录。这份冗余平时看起来多余,在文字破译时,变成了关键钥匙。
两块石碑的根本差异,不在于文字数量,而在于发声主体。罗塞塔石碑只有单一发声方,也就是托勒密王朝祭司集团。他们掌控碑文全部内容,借助三种文字,把同一份信息传递给不同人群。阙特勤碑存在两个独立发声主体,唐朝、突厥汗国各自掌控一面碑文撰写权,按照自身需求撰写叙事,不会互相审核,也不存在翻译对照。罗塞塔石碑的多语设计是传播策略,阙特勤碑的双语,是政治妥协产物。
还有一处细节值得留意。罗塞塔石碑圣书体部分首尾残缺,希腊文段落末尾也有破损,但学者依旧依靠文本互相对照补全缺失内容。这说明三段文字对应关系足够紧密,可以互相填补缺损。阙特勤碑汉文和突厥文没有这种对应关系。没办法依靠汉文补全突厥文缺失文字,反过来也不行。两方记载的历史事件有交集,都会提到唐与突厥之间的互动,但对事件的评价、归因完全分裂。汉文写双方结为父子,突厥文称汉人充满欺骗,这种差异不是翻译造成,是立场对立,没法互相补全。
两块石碑的史学价值因此走向不同。罗塞塔石碑的学术地位来自一个简单事实:它是现存最早、大规模保留同一内容多语对照的文献之一,帮助商博良找到破译圣书体的突破口。阙特勤碑的史学价值,则在于同时保留两套互相矛盾的一手记录。研究唐突关系的学者,可以同时看到唐朝官方叙事,还有突厥汗国自身的官方记载。这种对照本身就是珍贵史料。不用强行选择相信哪一方,两套叙事叠加在一起,还原出一个远比单方面记载复杂的8世纪东亚政治图景。732年唐和突厥维持和平,但这份和平之下,双方互相猜忌,各自都要处理内部统治合法性的问题。阙特勤碑把这份矛盾留存下来,依靠的不是某段文字本身,而是两套叙事中间裂开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