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气候转向湿润这件事,放在十年前提起,大概率会被当成玩笑。但近些年观测到的数据,确实呈现这个走向。2000年之后,西北降水增速从每十年增加2毫米,上涨到29毫米,差距接近15倍。宁夏银川不少居民发现,秋天连续多日下细雨,家里木质围栏甚至长出蘑菇。这样的景象,放在过去很难和西北联系在一起。
不过“变湿”这个说法本身带有误导性。推动湿化的主力,不是连绵细雨,而是强降水。强降水对总降水量增长的贡献率高达81%,主要来自强降水发生频次增加。雨还是存在,只是降雨形式改变,从零星小雨变成频繁的暴雨。

祁连山的变化最有代表性,作为河西走廊的水源地,它降水增速是西北平均水平的1.5倍。按理降水增多,冰川应该得到更多补给,现实却相反,祁连山降雪量在减少。原因并不复杂,气温升高,降雪时段缩短,本该降雪的季节变成降雨。冬春季节大气水汽含量下降,降雪更难形成。降雪变少,冰川缺少补给,融化速度还在加快。双重作用之下,冰川退缩已经无法避免。
这里出现很多人没有想明白的矛盾:降水量增加,可水源反而变得更加脆弱。
还有一项颠覆固有认知的研究结论。学界过去普遍认为,西北降水主要依靠外来水汽输送,西风带和季风把水汽从远方输送过来。中科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团队,利用降水再循环模型测算,近几十年新增降水量里面,本地蒸发形成的循环水汽贡献78%,外来水汽只占22%。也就是说,带来增量雨水的水源,大部分不是外部输送进来,而是本地地表蒸发形成。气温升高,土壤和植被蒸发量提升,蒸发升空的水汽再次降落形成降雨。
这套机制看上去像良性自给循环,但有一个关键前提,蒸发需要水源支撑。蒸发用水一部分来自降水,另一部分来自冰川、积雪融水。而冰川正在不断消融。研究团队在论文中写明,支撑蒸发增强的固态水库储量有限,随着冰川持续消退,依靠冰雪融水维持的蒸发过程会明显减弱,湿化趋势最终会被削弱。换句话说,当下的湿化,一部分是在消耗冰川储备。储备耗尽,这套循环就无法维持。
关于湿化趋势能否长期延续,学界内部分歧远大于大众认知。核心变量是北大西洋多年代际振荡,简称AMO。当前AMO处于正相位,激发跨欧亚大陆大气波列,提升西北上空水汽汇聚能力,水汽不容易向东流失,促成降水增加。但AMO相位会发生翻转。一旦转为负相位,降水增长趋势可能放缓,甚至逆转。也就是说,现在观测到的湿化,一部分只是AMO正相位阶段的短期现象。
为什么很多学者讨论暖湿化带来的弊端?因为负面影响已经显现。
最直接的灾害就是山洪。西北强降水有明显特点,范围小、历时短、强度猛烈。这类降雨落到东部地区,大多只是路面积水,落在西北黄土沟壑区,就会引发山洪、泥石流。2025年8月,甘肃榆中县兴隆山站15小时累计降雨220.2毫米,达到该站年均降水量的56%,诱发山洪灾害,造成人员伤亡。有受灾区域15小时降雨量,占到全年降水量的56%。单日降雨量接近半年总量,远远超出当地水利设施、防灾体系原本的设计标准。西北的防洪、排水、预警系统,都是按照干旱区域的标准搭建,面对这种高强度暴雨,处处存在短板。
农业层面的影响好坏并存。降水增加,部分区域草场长势变好,伊犁草场变化就很明显。但温湿环境扩张,扩大病虫害生存范围。甘肃条锈菌越夏区原本集中在天水、陇南,现在已经蔓延到平凉。暖湿化另一个隐蔽危害体现在文物保护,西北大量土遗址、石窟,湿度持续上升,对这些不可移动文物产生缓慢且不可逆的侵蚀。
网络上有一种乐观说法需要警惕,流传着西北暖湿化会让中国重回汉唐的观点,依据是历史温暖期往往伴随经济繁荣。这个推论存在漏洞,简单把气候变化当成单向因果关系。汉唐繁荣和气候有关,但更多取决于制度、技术、贸易格局。更关键的一点,汉唐时期气候格局和当下完全不同,当年西北水资源分布、植被、人口密度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拿汉唐类比当下,忽略一个基础事实,西北干旱格局是漫长地质年代形成,几千年气候波动,无法改变底层气候结构。张强院士明确提出,暖湿化无法扭转西北干旱的基本气候格局,未来整体依旧维持干旱气候。
学界争议点,不在于西北有没有变湿这个事实,而是如何解读这件事带来的影响。一部分观点认为这是难得机遇,应当抓住降水增加窗口期推进生态建设、调整农业结构。另一派强调湿化的脆弱性与不确定性,警告把短期气候波动当成长期趋势来规划,风险极高。两派依托相同基础数据,分歧只在于对未来风险权重的判断。
普通人不必在学术观点中站队,但可以记住一个判断:西北变湿,不等于这里会变成江南,而是原本稳定的气候系统,被全球变暖打乱节奏。雨水变多,但水资源稳定性下降。草场转绿,冰川却在退缩。降水增速创下新高,但维持这套变化的机制,未必能够长久持续。这种矛盾的状态,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