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成立之后,建筑风格的演变,和政治环境、经济水平、对外交流开放程度紧密绑定。挑选有独特格调的建筑,不是单纯评选外观好看的作品,而是筛选那些放在历史背景下,看过就很难忘记的项目。
五十年代初期,苏联的建筑风格影响占据主导地位。1954年完工的北京苏联展览馆,也就是现在的北京展览馆,属于典型俄罗斯传统风格,中央大厅矗立八十多米高的镏金尖塔,塔尖镶嵌红星,正面摆放苏联国徽,两侧十六个拱门依次排开,上面陈列各个加盟共和国国徽。同期上海建成中苏友好大厦,外立面参考圣彼得堡海军司令部大楼,中轴对称,由外向内逐层抬高,苏式特征十分鲜明。广州、武汉也各建造一座同类型场馆,四座苏式展览馆构成新中国第一代会展建筑的主体骨架。如今再看这类建筑,会感受到强烈的时空错位,站在西直门看向镏金尖塔,会觉得它和周边街道格格不入,但这座建筑已经矗立七十多年。

和苏联展览馆同一时期,国内也开始自主设计建造建筑。1958年,为迎接国庆十周年,北京建成十大建筑,人民大会堂、革命博物馆与历史博物馆、军事博物馆、民族文化宫、民族饭店、北京火车站、工人体育场、农业展览馆、钓鱼台国宾馆、华侨大厦,全部由国内设计师和施工队伍完成。这批建筑尝试探索“中而新”的路线,既不想照搬苏联模式,也不单纯复刻古代建筑样式。民族文化宫被北京市民评选为五十座最喜爱民族风格建筑第一名,农业展览馆融合琉璃瓦屋顶、重檐亭阁和现代展览空间,北京火车站是当时国内配套设施最完善的客运站。十个月完成从开工到竣工,依靠全国协作,上海五家五金厂把工人和设备搬迁到北京支援,五百多名工人分三批进京,在寒冬开工。
大跃进时期诞生的建筑是另一种风格。福绥境大楼,又称人民公社大楼、共产主义大厦,1958年在北京西城区建成,八层Z字形,建筑面积两万五千平方米,使用了修建人民大会堂剩余的建材。这栋建筑最特别的是设计思路,每层设置公共食堂、公共水房与公共卫生间,住户房间不设置独立厨房,按照当年设想,吃饭这类生活需求全部社会化。它是北京最早配备电梯的居民楼,三台电梯服务三百五十八户,入住需要经过严格政治审查。楼道墙面保留“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标语,后来大楼被认定为重大火灾隐患建筑,大部分住户在2005年前后完成腾退。成都新都区也有同类建筑,原新民公社居住点,1956年修建,两层砖木结构,五十六间房间沿中柱对称排布,前后檐设置廊道,留存那个年代集体生活的特征。这类建筑现存数量不多,它们的价值不在于外观美观,而是把乌托邦式的社会构想浇筑成混凝土实体。
文革阶段留存的特色建筑数量不多,扬州鉴真纪念堂值得一提。项目1963年奠基,1973年竣工,耗时整整十年,设计者是梁思成。红色风暴席卷全国的年代,一座纪念唐代中日文化交流人物的仿唐建筑能够完整落地,本身就很难得。建筑体量不大,只有小型院落,却是那个年代为数不多严格遵循传统古建法式建造的作品,和同期各省大量修建的万岁馆形成强烈反差。大同展览馆就是1969年一批“毛泽东思想万岁展览馆”之一,体量宏大,立面设计带有明显政治象征,和鉴真纪念堂放在一起对比,几乎不像同一时期国内建造的建筑。
八十年代最具代表性的建筑是香山饭店。1978年贝聿铭受邀访华,北京原本计划请他在故宫周边设计高层酒店,作为现代化样板,被他拒绝。贝聿铭选址香山,建造一座只有三四层的庭院式建筑,白墙灰瓦,提取江南民居细节,结合现代建筑形体和内部空间。贝聿铭自己提到,当时中国建筑“处于死胡同,无方向可寻”,大规模复刻庙宇殿堂造价过高,直接照搬西方摩天大楼又难以接受。香山饭店落成之后引发持续数年的讨论,仅《建筑学报》刊登的座谈会记录、评论、研究文章就有十六篇,直到2014年依旧有相关论文发表。一座饭店能引发长时间争论,说明它触及当时无法回避的问题:中国现代建筑应该是什么样子。
同期酒店项目还有不同探索方向,长城饭店由美国贝克特公司设计,是标准美式现代主义玻璃幕墙高层。杭州黄龙饭店由程泰宁设计,尝试在现代建筑结构内融入更多本土空间体验。三种路线并行,互相无法说服对方,这种多元探索的状态充满活力。
九十年代的地标建筑集中在上海浦东。东方明珠1994年完工,周边区域还比较空旷,大小球体串联的造型,在全球电视塔当中都十分独特。金茂大厦1999年建成,高度四百二十米,九十三层,把中国古塔意象转化成超高层玻璃幕墙建筑,这项造型转化的技术难度和视觉效果,放到现在依旧很出色。之后央视新大楼悬挑环形结构、鸟巢编织外立面、水立方气泡膜,这批建筑在2008年前后集中完工,彻底重塑北京城市天际线。大众给建筑起的俗称传播速度超过正式名称,“大裤衩”“鸟巢”“巨蛋”,官方也接纳这些叫法。曾有建筑师公开批评这批建筑,称外国建筑师把中国当成试验场,设计出怪异建筑,这个观点当年引发大量讨论,但这些项目带有很强实验属性,库哈斯、赫尔佐格和德梅隆等建筑师,在中国落地了很多在欧洲很难通过审批的方案。
进入二十一世纪,一批本土建筑师找到属于自己的创作路径。王澍设计的中国美院象山校区,拆分重组传统书院合院布局,外墙使用回收旧砖瓦,整个校园如同从土地当中生长出来。刘家琨在成都打造西村贝森大院,在密集城市肌理中置入大型院落,和周边环境的融合处理十分考究。马岩松的骏豪中央公园广场提出城市山水理念,把墨色与曲线应用在高层建筑外立面。张永和在九十年代中期创立非常建筑,被视作国内实验建筑的开端。这批建筑师和前几代最大区别,是不再纠结中式还是西式的二元对立,针对每一块地块寻找专属解决方案。
新中国七十多年里,有独特格调的建筑从来不是孤立存在。苏联展览馆的镏金塔、福绥境大楼的公共食堂、香山饭店的白墙灰瓦、象山校区的旧砖瓦墙面,串联起来可以看到一条并不平滑的发展线索:最开始学习国外经验,之后尝试寻找自身风格,过程多次被打断,反复摸索。期间有生硬的风格嫁接,也有融合出色的作品。这些有特色的建筑往往算不上完美,大多是在时代局限之下,做出了真实又勉强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