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能不能成为全球新兴制造业中心,这个问题问的人多,真正说得清楚的少。原因很简单:非洲不是一个国家,是五十四个国家拼成的大陆,内部的差异比欧洲和亚洲之间的差异还大。摩洛哥的汽车工厂在给欧洲造车,尼日利亚的制造商却在为工厂关停发愁。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标题下面谈,本身就容易走偏。
先看几个硬数字。非洲制造业增加值从2020年的2850亿美元涨到了2025年的3510亿美元,听起来还行。但这个增长放到全球盘子里看,非洲仍然只占全球制造业产出的不到2%,制成品出口只占1.4%。更扎心的是,人均制造业增加值已经跌到了2014年以下的水平。换句话说,蛋糕在变大,但分蛋糕的人增加得更快,每个人分到的反而少了。

问题出在哪儿。最直观的一层是电和路。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基础设施缺口被估计每年拖累区域生产率增长两个百分点。尼日利亚制造商协会的负责人在2026年的一场峰会上把话说得很直白:能源成本占了制造业运营成本的50%,仅2025年一年,制造商在替代电力上的花费就达到1.34万亿奈拉。港口滞留时间18到21天,比全球基准高出475%,清关成本比加纳和贝宁贵30%。这些数字落到一家工厂的账本上,就是每生产一件东西,还没出厂就已经比竞争对手贵了一截。
但这只是表面。更深的问题在于非洲制造业的结构。到目前为止,大部分非洲工厂做的是最基础的加工:食品、建材、水泥、简单的消费品组装。技术含量低,附加值也低。南非手里握着全球37%的锰储量,但国内冶炼产能因为电价和物流问题基本垮了,被分析师叫做“锰悖论”——资源富得流油,加工能力穷得叮当响。棉花是另一个例子。非洲种棉花,出口棉花,再进口用非洲棉花做的衣服。非洲棉花市场2025年估值60亿美元,但国际棉花咨询委员会预计,非洲到2026年可以出口58亿欧元的成品棉质服装。这个钱就在眼前,但基础设施和政策跟不上,拿不到手。
那为什么还有人在谈“非洲制造业时刻”。因为全球供应链确实在松动。82%的制造商已经在把工厂搬回国内或者近岸,58%的CEO在考虑回流。欧洲企业需要离自己近的供应来源,北非正好卡在这个位置上。摩洛哥的汽车产业是最像样的案例。雷诺和Stellantis在摩洛哥扎了根,带动了250多家本地和国际零部件公司,本地化率做到了69%。2024年摩洛哥汽车出口达到168亿美元,产量目标是2030年做到200万辆。Stellantis在盖尼特拉的工厂2025年宣布了12亿欧元的扩建,产能翻倍到53.5万辆。摩洛哥还开始搞电动车电池,国轩高科规划中的超级工厂初期产能10GWh,远期要奔着100GWh去。
埃及的情况类似但侧重不同。埃及的制造业月薪大概200到300美元,是中国的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工业电价也因为天然气资源丰富而显著低于中国。苏伊士运河经济区给出的政策包是零地价加十年免税,产品可以零关税进入欧洲、美国和阿拉伯国家市场。2026年埃及制造业增加值做到了大概590亿美元,在非洲排在前列。
埃塞俄比亚走的是另一条路,靠工业园硬拉。目前已经建成24个综合产业园区,覆盖纺织、制鞋、医药和信息技术。阿瓦萨工业园被称为非洲第一个零排放纺织工业园,废水回收率超过85%。2026年新开的Gelan Gura工业园规划了248个生产和原材料仓库,预计创造两万个就业岗位。政策上,埃塞俄比亚2026年2月出的投资激励条例给入园企业十年内所得税降到5%,五年免股息税。
这些案例说明一件事:非洲不是铁板一块。北非在动,埃塞俄比亚在试,但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大部分地区基本没跟上。2025年第二季度,摩洛哥的检验需求同比涨了53%,埃及涨了73%,突尼斯涨了35%,但撒哈拉以南非洲“基本上没有”。全球供应链在重组,红利在往北非流,没有往南流。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量是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这个框架理论上可以把非洲内部贸易提升52%。2026年非洲内部贸易预计增长10%,达到2300亿美元,制造业和农产品加工预计占其中的48%到50%。但问题在于,关税削减本身不建工厂。非洲内部贸易的瓶颈从来不只是关税,还有非关税壁垒、跨境物流、标准和认证体系的碎片化。非洲各国之间的经济共同体规则互相打架,被形容为“意大利面碗”。而且因为目前主要精力放在削减关税上,南非这样制造业底子厚的国家反而可能进一步固化优势,小国更跟不上。
中国在这个格局里的角色也很微妙。2025年前五个月,中国对非洲出口增长了20.2%,工程机械出货量涨了63%。表面上看是贸易繁荣,但非洲卖给中国的主要还是原材料,从中国买的是制成品。2025年中非贸易额创了历史新高,但非洲对中国的贸易逆差显著扩大。2026年5月起中国对53个非洲建交国实施零关税,这被很多人当成机会,但经济学家的态度更谨慎:零关税降低了进入中国市场的门槛,但它不会自动建起加工厂、物流网络和熟练工人队伍。
那非洲到底能不能成为制造业中心。我的判断是,部分区域可以,整体很难。摩洛哥和埃及有条件嵌入欧洲的供应链,尤其是在汽车零部件、纺织和电子产品组装这些领域。埃塞俄比亚如果能解决外汇短缺和物流效率的问题,纺织和轻工制造有潜力。南非的底子最厚,但电力危机不解决,什么都白搭。尼日利亚人口最多,但制造业占GDP的比重在2026年一季度掉到了7.72%,能源和物流成本把工厂逼到了墙角。
非洲的年轻人口是最大的筹码。到2050年人口翻倍到25亿,一半在25岁以下。这意味着劳动力供给充足,也意味着消费市场在膨胀。但人口红利要变成制造业红利,需要教育体系跟上,需要职业培训把年轻人变成能操作机器的工人。目前非洲的技能短缺是制造业竞争力的一个直接瓶颈,不是靠引进几个工业园就能解决的。
数字经济可能提供一条绕路。非洲开发银行的研究显示,前沿技术,特别是数据密集型技术,可以让非洲跳过传统的资本密集型发展路径。制造业是前沿技术最稳定的受益者,数字自动化、工业集群和智能物流已经在一些地方落地。非洲互联网经济预计从2025年的1800亿美元增长到7120亿美元。但技术能提效,不能替代基础设施。没有稳定的电,再智能的工厂也转不起来。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非洲成为全球制造业中心这件事,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哪里能”和“多快能”的问题。北非有几个国家已经在路上了,埃塞俄比亚在试,南非在挣扎,尼日利亚在退步。整体份额从2%往上走的空间很大,但走到5%可能需要十年,走到10%可能需要二十年,而且前提是电力、港口、公路和技能培训的投资要跟上。纸上的人口红利和实际的生产能力之间,隔着一整个基础设施体系。这个体系非洲正在建,但建得不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