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子弹飞》和后续两部影片，最大的差距不在于影片质量高低，而是姜文单方面打破了他和观众之间建立起来的默契。
《让子弹飞》能够获得巨大成功，核心在于姜文和观众达成了简单的约定。他讲一个看得懂的主线故事，愿意深挖的观众可以去琢磨藏在里面的隐喻，只想轻松观影的人，也能收获热闹的剧情。张麻子进入鹅城对抗黄四郎，这条主线清晰易懂，所有人都能跟上。隐喻藏在故事内层，表层叙事完整流畅，观众先被故事抓住，隐喻才有空间慢慢让人回味。这是很朴素的约定，导演负责把故事拍好看，观众愿意走进影院观看，双方都有所收获。
《一步之遥》直接撕碎了这份约定。马走日的主线故事，被大量独白、歌舞片段、意象拼接切割得支离破碎。观众坐在影院里，很难抓住完整主线，不清楚该跟随哪个人物，也无法预判接下来的剧情走向。姜文不是没有能力讲通顺的故事，只是他不想这么做。他心里积攒了大量想法，关于电影、时代、生死的思考，一股脑全部放进影片。可他没有考虑观众是否愿意接收这些内容。
到《邪不压正》，情况变得更加微妙。李天然复仇这条主线是清晰的，姜文明显做出收敛，把个人风格收束进叙事框架。但观众不再买账。之前糟糕的观影体验还留在大家心里，上一部看得一头雾水，这一部就算导演调整风格，观众很难轻易相信。信任建立需要一部好作品，毁掉它只需要一次糟糕的观影感受。《邪不压正》里面的老北京情怀、少年执念，还有各类零散支线，相比《一步之遥》有所克制，但本质依旧是姜文在和自己对话，观众坐在银幕前，更像一个无关的旁观者。
这里藏着很微妙的观影心理。大家喜爱《让子弹飞》，本质上感受到被尊重。姜文在这部影片里正视观众的理解能力，相信观众可以跟上剧情，愿意花精力打磨清晰的叙事。观众感受到这份尊重，反过来自发传播影片，逐帧拆解内容，片中台词变成网络流行梗。这份热度不单单来自电影本身，是影片和观众之间产生了特殊的化学反应。
等到《一步之遥》上映，观众带着之前那份被尊重的期待走进影院，等着姜文继续用同样的方式讲故事。结果姜文换了一套叙事语言，只有他自己能够读懂。观众的感受不是看不懂故事，而是觉得导演根本不想让他们看懂。两种感受差别很大，前者会勾起好奇心，后者会催生不满。这也是《一步之遥》差评带着强烈抵触情绪的原因，不是影片质量差到极端，而是观众感受到被辜负。
姜文在后续采访里提到，他认为观众会成长，当下看不懂，不代表以后无法理解。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艺术史上不少作品，是多年之后才被人读懂。但观众没有义务等待多年再去理解作品。买票进入影院，默认两个小时内可以收获观影体验。如果影片留给观众的只有以后才能看懂，这份观影的交易就无法成立。
还有很少被人提起的一点，姜文对待解读的心态，也慢慢发生变化。《让子弹飞》上映时，网上到处都是各类解读文章，姜文并不排斥，甚至乐于看到。大量解读持续拉高影片热度，形成正向循环。后面两部作品，解读慢慢变成粉丝的辩解。当一部电影需要大量外部文字辅助才能看懂，作品就变成一种信念。信念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接受。普通观众走进影院，不是为了接受某种信念，只是想看一个故事。
三部影片之间的差距，说到底道理很简单。愿意好好和人讲述故事，别人才愿意认真聆听。只顾着自言自语，听众就会离开。《让子弹飞》就像姜文坐在对面，一边喝酒一边讲反复打磨的故事，绘声绘色，听者投入。《一步之遥》和《邪不压正》，更像是姜文站在台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诵读文字。台下还有观众，但所有人都清楚，台上的人已经不再看向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