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戈多这个剧目,第一次看很容易看不懂。两个流浪汉坐在一棵树旁边,等待名叫戈多的人。第一幕落幕,戈多没有出现,一个小孩过来传话,戈多明天会来。第二幕结束,戈多依旧没来,小孩再次告知,明天他就到。整部剧就是这样重复两轮,中间穿插零碎对话,还有两个路过的人物波卓与幸运儿。之后剧目就结束了。
很多观众看完第一反应,戈多到底是谁。贝克特本人从来没有给出答案。有人向他提问,他说如果清楚戈多是谁,早就写进剧本里。听起来像敷衍,但这句话恰恰是读懂这部戏的关键。戈多具体身份不重要,重点是“等待”这个行为本身。

看看两个流浪汉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他们每天来到这棵树下,等候一个或许根本不认识的人,做一堆无意义举动,交谈没有实质内容的对话。想要离开,却走不掉;想要了结生命,又没有勇气。甚至记不清昨天发生了什么,不确定自己之前有没有来过这个地方。时间在他们感知里混乱,昨天今天明天混在一起。他们唯一确定的事:戈多今天不会来,明天一定会到。这句“明天会来”支撑他们熬过漫长等待。
这个剧本1953年首演的时候,很多观众能体会其中情绪。二战刚刚结束,欧洲在废墟之上重建。人们发现曾经支撑文明的信念,宗教、理性、进步,好像不再牢靠。奥斯维辛惨案之后,人们开始思考还能不能继续创作诗歌,这是当时真实存在的困惑。等待戈多里的荒诞感,不是贝克特坐在书房凭空构思的哲学概念,是那个时代很多人内心的感受。荒原之上两个流浪汉,等候永远不会赴约的人,这个画面极具冲击力。
但这部剧七十多年持续上演,反复被讨论,说明表达的内核不只是战后创伤。观察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的相处,争吵,和好,再争吵,再和好。弗拉季米尔不断思考,追问意义,试图记住事情。爱斯特拉冈在意靴子,打瞌睡,遗忘一切。彼此依靠,同时互相消耗。想分开,却谁都离不开对方。这段关系和等待戈多这条主线平行。他们等候的未必是戈多,而是支撑自己继续等待下去的理由。
还有一处很有意思的细节,报信的小孩。两幕各出场一次,每次都说戈多明天抵达。第二幕弗拉季米尔询问小孩上次到访说了什么,小孩回复不记得,上次并没有来过。这个细节直接打碎时间的确定性。连有没有见过这个人都无法确认,凭什么相信明天戈多会来。流浪汉依旧选择相信,或者说不得不相信。一旦不再期待戈多到来,今天坐在原地等待这件事,就失去意义。失去意义,他们就要面对更可怕的问题,接下来该做什么。
戈多的身份有很多解读版本,有人认为代表上帝,有人视作死亡,还有人说就是意义本身。我觉得戈多在剧本里的作用,更像一个让等待可以承受的借口。流浪汉需要戈多,不是戈多能带来什么实质馈赠,一旦没有戈多,就要直面存在本身的空洞。他们生活只剩下等待戈多,心里清楚这点,却不敢承认。承认之后,他们就一无所有。
波卓和幸运儿这一组人物同样值得琢磨。波卓牵着幸运儿,手握鞭子,幸运儿脖子拴着绳索,背负沉重行李。波卓说打算卖掉幸运儿,之后又否认说过这句话。第一幕,波卓命令幸运儿思考,幸运儿吐出一大段看似充满哲思,逻辑断裂的长篇独白。第二幕幸运儿失明,波卓也失去说话能力。主仆表面是支配与被支配,细看会发现两人互相捆绑。波卓离不开幸运儿,幸运儿也依赖波卓。这段关系和两个流浪汉本质一致,在无意义世界抓住另一个人,确认自身还活着。
贝克特创作剧本使用法语,不是母语英语。他自己解释,用法语写作,文字更简洁,剥离多余情绪。这个选择本身很有代表性。爱尔兰作家,选用非母语创作,追求一种“无风格”的写作状态。他不想语言掩盖内核,在他眼里意义本身就值得怀疑。剧中对话都是碎片,大量重复,说了也没有实质信息。不是不会写自然对话,刻意写成这样,想让观众感受到语言本身的无力。
还有一件趣事,等待戈多曾经在监狱给犯人演出。看完之后,有犯人解读这部戏讲的是等待自由。这个理解,或许比很多评论家的解读更贴近内核。等待本身就是所有人都会体会的体验。等公交,等面试结果,等别人回复消息,就能明白等待是什么滋味。等待的时候,生活是停滞的,时间被一件未来不确定的事情占据,这件事能不能到来不受自己掌控。等待戈多,就是把日常等待放大到极致,让大家看见,等待可以成为一个人生活的全部。
最后弗拉季米尔有一句台词让人印象很深,他说我们已经等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这句话可能全剧最让人难受。习惯等待,意味着等待本身变成目的。戈多来或者不来,不再重要,等待这件事,成为他们存在唯一内容。回头看看自己的生活,也有很多类似等待戈多的时刻。等机会,等某人回头,等难关过去。你以为等待的是那件事,其实依靠等待填满时间,逃避那个根本问题:不再等待之后,该如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