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留给人的印象总是充满矛盾。一方面礼教森严，条条框框极多；另一方面市井热闹，各类娱乐花样层出不穷。两件事放在一起，看着很冲突。但翻看当时人留下的文字记录，就能发现二者一直共存。
先理清礼教的管控范围。明代礼制核心内容记录在《大明会典》，官民的服饰、冠带、房屋、车马，按照身份划分等级，目的是区分尊卑，安定人心。这套规矩从朱元璋立国就定下，什么品级穿什么颜色，什么身份能住什么样的房子，都写得清清楚楚。到万历年间，礼部尚书沈鲤还在上疏抱怨，街上不少人身着华美衣物，佩戴精致饰品，肆意出行。禁令白纸黑字摆在那里，民间依旧照常穿戴。他把这种现象归为礼教推行不足，换个角度看，这恰恰说明礼教在现实生活里约束力已经减弱。
为什么管控不住？根源在于经济基础发生变化。晚明商品经济快速发展，江南涌现大量工商业城镇，农村人口涌入城市，形成庞大市民群体。这些人手里有余钱，有闲暇，也有消费欲望。礼制依靠身份分配资源，但金钱不会区分身份。商人就算按规定不能穿绸缎，只要有钱就能买到。禁令写在文书上，消费能力掌握在普通人手里。沈鲤自己也提到，有钱的人认为凭财力就能消费，有权的人觉得依靠势力可以享用。财富和权力结合之后，礼制定下的等级划分就很难维持。
但这不代表礼教彻底消失，只是换了形式继续存在。明中叶之后，官府大规模发布禁戏诏令变少，取而代之的是士大夫撰文规劝、撰写家训、功过格这类社会层面的舆论约束。简单说，官府直接管控变少，地方士绅主导的舆论约束变多。不少禁戏言论，把戏曲演出描述成滋生各类恶行的源头。这类言论越多，越能说明戏曲在民间已经很难禁止。士绅一边在家训告诫子弟不要看戏，一边自家蓄养家班。苏州申氏、无锡邹氏这类知名家班，主人本身就是士绅阶层。蓄养家班是晚明士绅重要的文化娱乐消费，到晚明达到鼎盛。上层文士享乐风气向下扩散，民间演戏的风气越来越盛。禁令和消费并行，互不干扰。
晚明市井娱乐究竟丰富到什么程度，可以看具体场景。张岱笔下的绍兴、杭州、苏州，入夜之后灯火不息。庙会、放灯、进香、出游，除夕、元宵、花朝、端午香市、中元节等节日，参与的女性越来越多。晚明印刷版画，出现女子乘车出游、泛舟游玩的画面，这在明初根本无法想象。女性公共活动空间大幅拓宽，不是官府发文允许，而是城市生活本身推动的。
元宵节是很值得单独拿出来说的例子。元宵和其他单日节日不一样，持续三到十几天，城里灯市、乡间庙会，变成百姓自由交往的场所。更关键的是元宵期间会暂时放开夜禁。夜禁解除，百姓借着赏灯的名义，打破的不只是昼夜界限，还有城乡、男女、贵贱之间的隔阂。明清发展出“走百病”习俗，妇女可以往来城乡，逛庙会，甚至成群进入文庙、官署。她们跨越了时间、空间、性别三重限制。元宵节的内核，就是对礼教规范、日常秩序的短暂挑战。民间还有“偷青”习俗，想要获得吉兆，依靠的本身就是违背礼法、触犯禁令的行为。这种狂欢，官方甚至默许参与，朝廷借着元宵展示与民同乐，普通人借着节日暂时放下平日规矩。节日成了礼教的一处缺口，一年里总有几天，日常的规矩可以暂时搁置。
戏曲是另一项核心娱乐。宴会演出戏曲，在明中叶已经成为普遍习惯。晚明叶梦珠《阅世编》记录宴会场景，众人弹筝唱戏，一同饮酒作乐。松江府志记载，倭乱结束之后，乡镇每年二三月举办迎神赛会，当地人聚集起来上演杂剧。这些杂剧大多取材野史里的通俗故事，和礼教推崇的忠孝节义不完全契合。有意思的是，明代律令规定杂剧只能演绎神仙、义夫节妇孝子这类题材，不允许扮演帝王后妃、忠臣先贤。这条条文后来还被收录进《大清律例》。禁令归禁令，民间上演的是曹大本收租、小秦王跳涧这类故事。法规划定上限，民间实际演绎的，是法规之外的内容。
小说的情况类似。明代官方明文查禁的小说数量不多，明初《剪灯新话》，明末《金瓶梅》《水浒传》。可当时都察院这类监察机构，都在刊印《三国志演义》和《水浒传》。有研究统计，明代都察院刻书三十三种，其中就包含这两部小说。袁逸的研究提到，明清书坊刻印书籍利润可以达到十倍以上。有利润就会有书商参与，商人入场之后，禁令很难落地。监察机构自己都刊印畅销小说牟利，禁毁令的执行力度可想而知。
思想层面同样发生变化。阳明心学兴起，泰州学派肯定人欲，推崇个性。对自我、个性、情欲的强调，成为晚明士人追求享乐、崇尚奢靡风气的思想支撑。汤显祖提出，有志于千秋事业，宁可做狂狷之人，不要做伪善的乡愿，《牡丹亭》把“情”作为冲破“理”的武器。陆楫写下《禁奢辨》，公开质疑明初禁奢令，提出奢侈消费能够带动经济。他提出苏杭的游乐看似奢靡，但轿夫、船夫、歌伎都依靠这些营生谋生。这种推崇消费、反对一味节俭的观念，是古代消费思想的一次转变。士人率先接受这套想法，市民阶层随之跟上。思想束缚松动，行为就有了支撑。
说到底，晚明礼教约束和市井娱乐并存，不是一个需要强行解释的矛盾，而是需要看清的现实。礼教是写在书面上的规则，它的效力取决于谁在执行、执行力度，以及被约束人群有没有别的选择。晚明，商品经济提供了新的物质选择，思想革新提供新的观念，城市生活拓展了新的活动空间。规矩条文依旧存在，但已经不再是密不透风的高墙，更像一排篱笆。篱笆拦得住循规蹈矩的人，挡不住找到缝隙的人。而这些缝隙，大多藏在节日、宴席、戏台和书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