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和刘禹锡经常被放在一起对比,两人仕途都充满坎坷,被贬到偏远地域依旧保持豁达心态。刘禹锡被贬长达二十三年,归来写下“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苏轼被贬到海南,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两个人性格坚韧,文字里透着乐观。但是提起乐观文人,大多数人第一反应还是苏轼。仔细琢磨,其中自有原因。

刘禹锡的豁达带着强烈对抗色彩。他因为参与永贞革新被贬,自始至终不认为自己有错。这份豁达里面,藏着不服输的情绪。著名的玄都观桃花诗,“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直接讽刺朝堂上新贵,也让他再次遭到远贬。十四年之后重回京城,又写下“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这就是刘禹锡,绝不认输,还要直接表明自己没有被打倒。这种乐观令人敬佩,但底色是不平与愤懑,是和世事对抗。《陋室铭》里面“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字句之间带着一股,你们觉得居所简陋,我偏觉得此地很好的倔强。
苏轼不一样。他也经历过愤怒,乌台诗案入狱,一度以为自己难逃一死。被贬黄州之后写下“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孤独恐惧都是真实情绪。但他后续心态变化,不是对抗外界,而是和自我和解。在东坡开垦土地,取号东坡居士,研究廉价猪肉的烹饪方法,深夜出门和张怀民共赏月色。他不是向谁证明自己,而是在困境里寻找合适的生活方式。黄州、惠州、儋州,贬谪地点一处比一处荒凉偏远。在惠州感叹荔枝美味,到儋州之后和当地百姓相处融洽,开设学堂教书。他写给友人书信提到“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意思是这里也可以落脚,不一定非要回到故土。这份乐观不针对任何人,把贬谪这种惩罚,转变成一种全新的生活体验。
两人面对磨难的方式不同,刘禹锡挺直身躯绝不低头,苏轼俯身耕耘过日子。刘禹锡的乐观是一种姿态,苏轼的乐观是亲身实践。姿态需要旁观者,实践只需要自己。刘禹锡的诗作,总有一个“我”和外部世界对峙;苏轼文字里的自我,慢慢融入山水风光与日常烟火。读刘禹锡的诗,内心生出敬佩,感叹他刚强;读苏轼的文字,内心放松,感受到平凡日子依旧有美好,月色值得欣赏。
还有一个现实因素,苏轼留存下来的作品种类更多,内容更丰富。刘禹锡作品以诗文为主,苏轼除诗词散文之外,还有大量书信、随笔、美食记录、医药笔记、水利相关文字。写信和友人讨论酿酒、砚台、民间偏方。这些文字,让乐观的文人形象跳出诗文,变成鲜活的普通人。读者能看到他晨起煮茶、炖肉、江边散步、和儿子说笑。这种浓厚的生活气息,让苏轼的豁达更容易让人共情模仿。刘禹锡的乐观藏在诗句之中,苏轼的乐观藏在日常烟火里面。
刘禹锡被贬时间很长,二十三年,但是贬谪地点大多在南方,常德、连州、长沙一带,在当年不算极度蛮荒之地。苏轼被贬海南,属于宋朝流放最远的地方,过海之后生存条件极其恶劣。在儋州缺少墨汁,就烧松枝制墨,差点引燃房屋;没有居所,就在椰林搭建简易棚屋;缺少药品,就翻阅医书自救。这般处境之下,写下“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已经跳出对抗的层面,坦然把自己当成本地人。刘禹锡“前度刘郎今又来”,强调离开之后重返故土,苏轼直接认为自己本就属于此地,不再在意朝廷的贬谪。
最后一点,苏轼的乐观门槛更低。读懂刘禹锡的豁达,需要了解当年朝堂斗争背景,明白他对抗的对象。苏轼的文字,没有读过多少书的普通人也能读懂。黄州写下的“一蓑烟雨任平生”,没有晦涩典故,只是淋雨行路,坦然处之。惠州写下的“此心安处是吾乡”,外出谋生的普通人也能从中获得慰藉。这种不依赖历史背景的豁达,让苏轼的乐观从文人品格,变成普通人可以借鉴的生活态度。读刘禹锡,是仰望他的风骨;读苏轼,就像可以坐下来一起吃饭闲谈。这大概就是,提到豁达文人,大家最先想到苏轼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