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碧城二十岁从舅父家中出走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分钱,行李也来不及收拾。后来她成了《大公报》第一位女编辑,国内第一所女子学校校长,还担任过袁世凯的秘书,之后放下所有身份远赴美国求学,五十岁选择皈依佛门。她从来没有被固定的人生轨道束缚住。
秋瑾是完全不一样的气质。她偏爱男装,骑着马在江南街市坦然穿行,丈夫阻拦也好,旁人异样目光也好,都无法改变她。写下“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这不只是文字修辞,她愿意用生命践行这份信念。三十二岁在轩亭口就义,临刑只留下“秋风秋雨愁煞人”七个字,没有多余话语。

潘玉良年少被卖入青楼,尝试十次逃跑,甚至毁容、上吊都没能成功。后来被人赎身,跟随老师学习绘画,考入上海美专。她画人体作品遭到旁人非议,就对着镜子自画像。之后远赴法国、意大利学习,拿下二十多个国际美术奖项,一辈子没有回国。晚年写信给朋友,称自己是三不女人:不谈恋爱,不结婚,不入外国籍。一个从底层泥沼里挣扎出来的人,硬生生让名字留在巴黎现代美术馆的展品之中。
张爱玲的独特,不靠外在姿态。四十年代上海文坛,所有人都在书写战争与革命,她把笔墨放在男女之间的情感纠葛,写下“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和胡兰成交往期间,她写下“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胡兰成背叛之后,她寄出三十万稿费,附带一封短信,就此斩断所有联系。晚年定居美国频繁搬家,不接电话,不开信箱,独自在行军床上离世,一周之后才被发现。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试图获得他人理解。
林徽因年轻时的太太客厅,是北平文化圈的聚集地。她坐在客厅侃侃而谈,金岳霖、沈从文、萧乾等人围坐聆听。冰心写《我们太太的客厅》讽刺她,她直接送去一坛山西老醋回应。但她后半生重心早已离开客厅,和梁思成一同骑着毛驴,攀爬古建筑屋顶,住在简陋庙宇,走遍国内十几个省份测绘古建筑。四十多岁肺病严重到只能卧床工作,依旧参与国徽与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她身上带着一股旺盛的精力,什么都想参与,什么都尽力做到最好。
孟小冬专攻老生行当,唱腔听不出半点女声,登台便是帝王将相。她和梅兰芳有过一段婚姻,分开之后绝不回头。后来陪伴病重的杜月笙,在病床照料,二人补办婚礼。杜月笙离世之后,她独自居住香港、台北,打麻将、学习英语、篆刻,唯独不再登台唱戏。有人问起不再唱戏的缘由,她回答胡琴呢。为她伴奏的琴师已经不在。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失去,她不愿意勉强将就。
陈衡哲的人生道路和前面几位都不一样。十七岁父亲为她定下婚约,对象是省级高官之子,她坚决拒绝,独自前往上海读书。之后考取清华首批留美女生,在瓦沙学院攻读西洋史,创作白话小说时间比鲁迅更早。回国后受蔡元培邀请进入北大任教,是国内第一位女教授。三十岁才和任鸿隽成婚,在那个年代属于很晚的年纪。她曾经说过,女性的一生不应该只依附一个男人。这句话放在1920年代,分量不亚于秋瑾举起义旗。
凌叔华气质有所不同。出身书画世家,父亲担任广东布政使,家中收藏书画藏品多过图书馆。她的小说风格清淡,没有激烈煽情,描写旧式家庭女性细碎委屈与内心算计。鲁迅评价她的文字克制不夸张。泰戈尔访华期间,不少人评价她才华胜过林徽因。之后和陈西滢结婚,婚姻产生裂痕,和一位英国诗人有过一段感情。晚年写自传坦然写下这段经历,不做辩解。她身上有种看透世事却不急着表露的从容,分寸拿捏得当。
阮玲玉又是另一种模样。默片时代红遍上海,戏里常常演绎命运悲苦女子,现实人生同样坎坷。幼年母亲做佣人,她寄人篱下长大,敏感刻在骨子里。成名之后被两个男人纠缠,报纸不断报道她的私事。二十五岁吞安眠药离世,留下人言可畏四个字,鲁迅专门写文章悼念她。她身上带着易碎感,演技越是动人,越容易破碎。
周璇和阮玲玉有相似之处,却又不一样。周璇不清楚自己的出生地,幼年被卖到上海,找不到亲生父母。十四岁参加歌唱比赛拿到第二名,从此拥有金嗓子的名号。演唱《天涯歌女》,她本身就如同漂泊无依的歌女。感情路上接连遇到不靠谱的人,精神状态出现问题,三十七岁在医院离世。她的一生,比自己唱过的任何歌曲都要凄苦。
郭婉莹出生在悉尼,父亲是永安百货郭标,属于上海顶级富裕家庭。原本和门当户对的丈夫成婚,后来丈夫被划为右派,死在劳改农场,家产全部被没收。她下放到农场劳动,依旧穿着旗袍刷马桶,踩着皮鞋在菜市场售卖咸鸭蛋。有人问她会不会觉得辛苦,她说这些都是锻炼。晚年回到上海,住在没有暖气的老房子,外国记者采访她,她平静地说自己一切安好。她身上有一种沉静的高傲,和财富无关。
严仁美成长于大家族,曾祖父是李鸿章幕僚,通商银行首任总裁。读到初中家里便不让继续读书,觉得女孩子读书没有用处。她自己聘请家教,自学完成学业。第一任丈夫出轨,她果断选择离婚。之后嫁给火柴厂老板,丈夫早逝,她独自抚养五个孩子长大,还当选上海徐汇区第一届人大代表。她吸引人的地方不在于外貌,而是做事干脆利落。
陆小曼是这群人里被讨论最多的。她和王庚结婚,之后和徐志摩相恋,离婚再嫁,这件事在二十年代上海掀起巨大波澜。她喜爱唱戏跳舞,流连各类社交场合,开销很大,徐志摩为了支撑她四处兼职授课。徐志摩遭遇空难离世之后,她不再参与热闹社交,后半生专心画画,整理徐志摩遗留文稿,离世时十分平静。胡适评价她,是北京城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而这道风景,最后自己关上了大门。
这些女性身上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没有顺着旁人安排好的道路走完一生。吕碧城不甘做深闺女子,潘玉良不愿困在青楼,秋瑾拒绝做安稳贵妇,张爱玲不迎合时代主流,林徽因没有一直留在客厅闲谈。每个人选择属于自己的路,有人走出一条坦途,有人中途陨落,有人走向无人知晓的远方。用气质形容她们,无关容貌,而是在那个女性选择极少的年代里,她们做出的一个个抉择。民国时代给女性开辟出新的可能性,但可选的道路依旧稀少,她们硬是从夹缝之中,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