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在梁山坐第一把交椅的时候，很多人不服。论武功，他打不过林冲、关胜、武松里的任何一个。论计谋，吴用比他脑子快。论家世，柴进是后周皇裔，拿着丹书铁券。论相貌，他黑矮个子，站在卢俊义旁边像个跟班。但就是这么一个人，把一百零八个天南海北的刺头、逃犯、军官、地主、地痞、渔夫凑到了一起，而且让这些人叫他哥哥。
这件事光靠“及时雨”三个字解释不了。仗义疏财的人多了，柴进也仗义疏财，收留过武松、林冲、宋江本人，但柴进没做成梁山之主。区别在哪？柴进帮人，帮的是“落魄的人”，居高临下。宋江帮人，帮的是“人”。这个差别看着小，实际上是宋江能立住脚的根本。
武松在柴进庄上住了一年，得了疟疾，一个人在廊下烤火，没人管。宋江来了，一脚踩翻了他的火锨，武松跳起来要打人。换别人，解释两句就走了。宋江没有。他拉着武松一起喝酒，看他衣服破了，拿钱给他做新衣裳。武松后来跟宋江告别的时候，眼泪都下来了。柴进养了武松一年，武松走的时候没什么表示。宋江跟武松相处了十几天，武松认了他一辈子。
这不是钱的事。柴进有的是钱，宋江给武松做衣服的钱未必比柴进给的多。问题是柴进帮人的时候，对方能感觉到“我在被施舍”。宋江帮人的时候，对方感觉不到。他会跟你一起蹲在火盆旁边，听你说委屈，说你以前怎么威风。他知道武松最在意什么——不是钱，是被人当英雄看。所以他跟武松说话的方式，是仰着头说的。
李逵第一次见宋江，开口就要十两银子去赌。戴宗在旁边骂他，宋江二话没说就给了。李逵赌输了，回来撒泼，宋江也没生气。后来李逵发现给他银子的人就是宋江，扑通就跪下了。这件事的关键不是那十两银子，是宋江给银子的时候没有问“你拿去干嘛”。李逵这辈子被人管惯了，突然遇到一个不管他的人，他就跟定了这个人。
宋江对人好，好到让人产生亏欠感，但他从不当面提这些亏欠。你欠他的，他从来不催。但你知道你欠他的。这个东西会慢慢在你心里长大。等到某一天他需要你做什么的时候，你没法拒绝。梁山上有多少人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才跟着宋江的？不少。
但光靠施恩，撑不住一百零八个人。
宋江还有一个本事，是他知道每个人的位置该放在哪。梁山排座次那件事，历来被说成是宋江和吴用搞的阴谋，石碣天书什么的。但你把一百零八将的名单拿出来看，会发现一个很现实的东西：宋江把每个人的利益都照顾到了。
降将派——关胜、呼延灼、秦明这些人——排在前面的位置给得高。他们本来在朝廷当官，被梁山抓了，投了梁山，心里最不踏实的就是“我以后算什么”。宋江把他们排进天罡，给他们高位，堵住了他们的不安。江湖派——武松、鲁智深、杨志——战斗力强，个人恩怨深，宋江不压他们，也不抬得太高，让他们在中间待着，互相制衡。嫡系派——花荣、李逵、戴宗——排得稳当，不多不少。晁盖旧部——刘唐、三阮——位置不高不低，面子上过得去。
这个安排没有一个人出来闹。一百零八个脾气各异的人，排完座次没有一个因为位置不满意而翻脸。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宋江对每个人的心思摸得有多准。他不是在排谁厉害，他是在排谁服谁。
更关键的一层，宋江给了所有人一个共同的东西。
梁山上一大半人，原来在社会上都是有身份或者有指望的人。林冲是禁军教头，杨志是制使，武松是都头，柴进是贵族，卢俊义是财主。他们上梁山，是被逼的，不是自愿的。被逼上梁山的人心里都有个疙瘩：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完了？我是不是永远就是一个贼了？
宋江做的事，是告诉他们：你不是贼。你在替天行道。这四个字现在看来有点虚，但在当时，它把梁山从“犯罪团伙”变成了“替天行道的义军”。性质一变，所有人对自己的看法就变了。林冲不再是杀人犯，他是替天行道的好汉。武松不再是杀嫂的凶徒，他是行侠仗义的英雄。宋江给的不是钱，是一套能让这些人重新看得起自己的说法。
这套说法管不管用另说，但这些人信了。信了之后，他们就有了共同的目标，有了共同的敌人，有了共同的自我认同。一个团伙有了这个东西，就不会散。
然后是招安这件事。
很多人骂宋江招安是投降派，是拿兄弟的命换自己的官帽。但你站在梁山其他人的角度想。李逵想招安吗？他不想，他只想跟宋江哥哥在一起。武松想招安吗？他心早凉了，招不招都无所谓。那些降将想招安吗？想，非常想。关胜、呼延灼、秦明这些人，上梁山是不得已，他们梦里都想回到体制里去。宋江做招安这件事，不是为了自己——他在郓城当押司的时候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吏，招安之后也就当了个楚州安抚使，不是什么大官。他是替那些想回去的人做这件事。
这个选择对不对，水浒传里没给答案。但它说明宋江这个人的另一个特点：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什么。前期给的是安全感，让这些人有一个地方待。中期给的是认同感，让这些人觉得自己不是贼。后期给的是出路，让这些人有希望回到正常世界。他给的东西一直在变，但每一种都给在点上。
所以宋江凭什么？凭他能在武松烤火的时候走过去，凭他能不问李逵就掏银子，凭他排座次的时候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位置是对的，凭他在梁山最风光的时候开始想这群人以后怎么办。
这些东西不需要武功高，不需要计谋深。它需要的是把每个人的处境放在心上，而且做得不露痕迹。一百零八个人愿意叫他哥哥，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个人不会让他们吃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