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执掌蜀汉军事的时候，蜀汉已经是长期在险境里维持的政权。诸葛亮五次北伐，之后蒋琬、费祎用近二十年时间休养生息，等到姜维主掌军务，开始频繁出兵。从238年到262年，姜维前后发动十一次北伐，次数超过诸葛亮，出兵频率也要高得多。
单看战绩，姜维的表现并不算差。大胜两次，小胜三次，双方平手四次，大败一次，小败一次。洮西之战是他最辉煌的战果，击溃魏国雍州刺史王经，魏军阵亡数万人，这也是蜀汉立国之后，对魏作战取得的最大胜利。但这场大胜之后，姜维继续围攻狄道，没能攻克，撤退过程中，进攻的势头被消耗。第二年段谷之战，姜维和胡济约定会合，胡济没能按时抵达，姜维被邓艾击溃，部队溃散，伤亡惨重。
段谷战败是重要转折点。蜀汉军队规模本就有限，全部兵力加起来不到十万，魏国总兵力大约五十万。段谷一战损失上万士兵，对蜀汉来说是巨大损耗。更关键的是战败之后，民间怨言四起，国内对姜维北伐的不满，从私下议论变成公开的指责。
就在这个阶段，谯周写下《仇国论》。谯周的观点很直白，蜀汉国力远不如诸葛亮在世时期，百姓生活水平持续下滑，已经难以支撑大规模战事。文章虚构两个国家，因余国和肇建国，借两个人对话阐述观点，核心看法是弱国不该和强国硬拼，应当效仿周文王、勾践积蓄实力，等待对手内乱再寻找机会。这篇文章在蜀汉内部获得不少认同，就连姜维麾下张翼、廖化，还有诸葛瞻，都不支持持续北伐。
东吴使者的观察更加直白。258年之后，吴国派薛珝出使蜀汉，回国后孙休询问蜀汉现状，薛珝给出一句很重的评价，入朝听不到正直的谏言，走到郊外看见百姓面有菜色。民皆菜色四个字，说明蜀汉普通民众生活已经十分困苦。这不能全部归罪姜维，但连年征战，是造成民生艰难最直接的原因。
蜀汉灭亡时留存的数据，也能看出问题。在册人口九十四万，士兵十万两千，官吏四万。换算下来，大约每九个人就有一名士兵，每二十三个人就有一名官吏，这个比例在三国之中最高。蜀汉财政长期依靠蜀锦支撑，对外记载决敌之资唯仰锦耳，外贸收入基本只有这一项。战争消耗大量钱财，资金来自蜀锦贸易利润，还有百姓赋税。长年累月，再厚实的家底也会被消耗殆尽。
但如果直接判定姜维只是盲目出兵，也并不客观。姜维北伐有很现实的考量，如果蜀汉不主动出击，魏国迟早会发兵南下，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以攻为守，将战场推到魏国境内。这套战略思路源自诸葛亮，姜维只是延续这个方向。而且姜维确实做到了，迫使魏国把西线作为重点防守区域，牵制大量魏国兵力。曹魏伐蜀的诏书里也承认，蜀国能够依仗的，只有姜维。
只是以攻为守有一个前提，要有充足资源支撑持续作战。诸葛亮北伐前，每次都会筹备粮草、修整兵器，后勤准备充分。姜维北伐出兵频次更高，战线延伸到陇西，补给线拉长数倍。蜀汉国力没有增长，军事行动的强度、密度持续提升，消耗自然不断上涨。
还有容易被忽略的一点，姜维后期北伐，和朝堂内部的政治斗争深度绑定。费祎在世时，姜维每次想要大举出兵，费祎都会加以限制，给他调配的兵力不会超过万人。费祎去世之后，姜维升任大将军，不再受到约束，出兵规模大幅扩大。同一时期，朝中宦官黄皓势力不断壮大，姜维北伐失利之后，黄皓打算用阎宇替换姜维。姜维为躲避祸事，直接带领部队前往沓中屯田，表面开荒养兵，实际不敢返回成都。
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因为惧怕朝中宦官陷害，不敢回到都城，这件事本身就能看出，蜀汉后期朝堂已经腐朽。姜维在沓中屯田的几年，修改了汉中防御策略，改成敛兵聚谷，撤销外围据点，兵力收缩到汉城、乐城两处城池，打算依靠坚壁清野消耗敌军。但这套部署存在致命缺陷，如果敌军不纠缠外围据点，直接向腹地纵深穿插，就没有足够兵力拦截。后来钟会伐蜀，采用的就是这个战术。
263年魏国三路出兵伐蜀，钟会带领十余万主力进攻汉中，邓艾、诸葛绪各自领兵三万。蜀汉可以调动的兵力，只有姜维驻守沓中的部队，加上汉中留守守军，总兵力不到魏军一半。姜维从沓中回撤途中，被邓艾纠缠，退到阴平才摆脱追兵。等他赶到剑阁驻守，钟会大军已经占领汉中大部分区域。剑阁天险成功挡住钟会，邓艾却从阴平小道翻越山地，突然出现在江油。后续的历史大家都清楚，诸葛瞻在绵竹战死，刘禅选择投降。
回头来看，姜维北伐到底是延续蜀汉国运，还是透支国力，很难简单下定非黑即白的结论。军事层面，他一度把战场推进魏国境内，洮西之战打出蜀汉对魏最亮眼的胜仗。国力层面，持续作战压榨蜀汉民力，谯周《仇国论》，东吴使者看到的民皆菜色，都是真实的民生困境。战略层面，以攻为守本身没有错误，但执行缺少节制，后期军事行动不断被朝堂权力斗争裹挟，姜维只能用沓中屯田避祸。
还有一个值得思考的假设，如果姜维效仿费祎，压低出兵频率，把资源投入恢复民生，蜀汉能不能多维持几年？或许可以，也未必。蜀汉最根本的矛盾，不在于要不要北伐，这个政权以汉室正统作为立国根基，一旦放弃北伐，政权存在的合法性就会动摇。谯周劝刘禅投降，给出的答案是无力对抗，不如接受现实。姜维的选择完全相反，坚持作战直到无力再战。两种选择各有道理，也各自背负代价。蜀汉最终走向灭亡，走的正是姜维选择的这条路，北伐既是这段历史的过程，也是要付出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