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倚天屠龙记》，陈友谅这个角色很难让人产生好感。他出场已是丐帮八袋长老，同时是成昆门下弟子，灵蛇岛设下毒计暗算谢逊，在丐帮内部拉拢宋青书、构陷帮主，后来投奔徐寿辉，反手杀掉徐寿辉自立称帝，最终在鄱阳湖战败身亡。全书里，他几乎没有做过一件守住底线的事。心思缜密，城府极深，行事毫无顾忌，和优柔寡断的张无忌放在一处，完全是两种极端。
翻看真实历史记载里的陈友谅，形象会有很大差别。他出身沔阳渔民家庭，本姓谢，祖父入赘陈家之后才改姓。年少读过书，在县衙当过小吏，之后投身红巾军，从簿书掾一路升任元帅，后续除掉倪文俊、徐寿辉，自立为帝，国号大汉。势力巅峰时期，他掌控江西、湖广大片地域，兵力号称六十万，水军巨型战船连绵数十里，是当时南方起义军中实力最强的一支。明代王世贞评价他“明之初兴也，能为劲者，唯陈友谅、扩廓乎”，意思是朱元璋起兵初期，能与之抗衡的对手，只有陈友谅和扩廓帖木儿。朱元璋本人也将陈友谅视作头号强敌，调动四分之三兵力应对西线战事。陈友谅作战勇猛，战败之后可以快速重整队伍，陷入困境也能再度起事，属于很难彻底击溃的对手。
那金庸为什么把他塑造成小说里这副模样。
最直接的原因，是小说叙事的需求。武侠故事的架构中，主角需要明确的对手，陈友谅在书中的作用，就是不断给张无忌制造危机。金庸设定他是成昆弟子、丐帮长老，相当于叠加两层反派身份；成昆是全书核心阴谋家，丐帮在书中也被写得乱象丛生，陈友谅身处其中，天然站在主角对立面。他本身具备的智谋和狠劲，在小说里被放大成阴险歹毒。张无忌性格光明磊落，很容易遭人算计，如果对手不够阴诡，故事冲突很难推进。
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陈友谅的负面形象，在民间通俗叙事里早就成型。古典戏曲、说书故事反复演绎他和朱元璋争夺天下的故事，叙事里朱元璋是“真命天子”，陈友谅被定义成僭越叛逆之人，这套叙事传统从明代就已经形成。《明史》记载他“性雄猜，好以权术驭下”，评价偏向负面。金庸创作《倚天屠龙记》是1961年，难免受到这类固有叙事影响。与其说是刻意抹黑陈友谅，不如说是沿用已经成型的叙事框架继续创作。
但客观来讲，正史对陈友谅的记载本身就不够公允。明初修撰史书，极力美化朱元璋，贬低陈友谅，大量文献通过神化朱元璋来丑化陈友谅，忽略他的主要功绩，只放大负面事迹。湖北仙桃陈友谅纪念馆介绍陈友谅时，就提到在成王败寇的评价体系下，正史对陈友谅的评价并不客观。历史学家吴晗也提出，陈友谅虽然最终失败，但他是反抗元朝蒙汉地主统治的英雄，在历史上起到过相应作用。简单来说，金庸笔下的陈友谅，是本就被丑化的历史人物，再经过文学二次加工后的产物。在已经失真的史料基础上，又叠加了一层戏剧夸张。
金庸本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很直白。他多次在访谈提到，不能依靠小说、戏曲来学习历史，“古今中外，任何文艺作品都是三分真七分虚”。他举《三国演义》的例子，草船借箭、借东风都不是诸葛亮的史实，当年赤壁之战是周瑜对阵曹操，但这些虚构情节让故事更生动。他的观点很明确，小说属于艺术创作，不是历史教科书。所以《倚天》里的陈友谅，不能简单理解为金庸刻意丑化历史人物，而是把历史人物当作素材，按照小说剧情逻辑重新塑造。塑造后的形象和真实历史差距很大，这是武侠创作的规则，不是历史结论。
还有一处细节值得留意。金庸并没有把陈友谅写成毫无头脑的蠢货。书中陈友谅智力出众，能在丐帮多方周旋，策反宋青书，成昆失势之后还能另寻出路，投靠徐寿辉之后再将其除掉，建立势力和朱元璋争夺天下。这些情节的大框架贴合史实，只是金庸把枭雄的特质改成小人行径，权谋变成阴毒算计。事情本身大体没变，只是叙述的笔法不一样。
所以判定金庸刻意抹黑陈友谅并不准确。更贴切的说法是，金庸延续明清官方史书、民间故事里对陈友谅的负面定位，再叠加武侠故事所需要的反派功能。历史上的陈友谅，是输掉天下的枭雄；小说里的陈友谅，是用来衬托主角的小人。二者之间的巨大差距，并非金庸一人造成，是一代代叙事者共同塑造出来的。金庸只是这个叙事链条里，写得最出彩的那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