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曾经对杨佩佩说过一句很出名的话：我的作品改编成电视剧，最好的版本出自你手，最不满意的那版，也是你拍的。最好的就是94版《倚天屠龙记》，周海媚塑造的周芷若直到现在还被很多人反复提起。最不喜欢的，则是1998年任贤齐、吴倩莲主演的《神雕侠侣》。同一个制片人，同样是金庸作品，四年时间，评价从最好落到最不认可，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直接的导火索是小龙女的服装。原著设定小龙女穿白衣，几乎没有争议，白色服饰用来烘托她清冷疏离，和世俗隔绝的气质。杨佩佩邀请张叔平负责造型设计，张叔平给吴倩莲设计一身黑色服装，还搭配细密脏辫。给出的理由是吴倩莲肤色偏深，白色会不好看。这个理由放在时装剧或许成立，但放到《神雕侠侣》里面，相当于直接拿掉这个角色最核心的视觉符号。金庸反应十分激烈，后续采访里直白表示：居然让小龙女穿黑色衣服。事态还进一步发酵，有报道称金庸放出消息，如果造型不修改就收回版权。吴倩莲还在片场为此落泪，一度停止拍摄。一个造型问题闹到这种程度，说明在金庸看来，这不只是审美分歧，而是对笔下人物基础理解的冒犯。
但服装只是最显眼的表层矛盾。真正让金庸说出愿意付双倍价钱买回版权的，是剧本情节改动。98版几乎重新搭建《神雕侠侣》的人物关系与故事逻辑。黄蓉被改编成对杨过怀有恶意，金庸原话形容：就像父母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欺负，心里难受。原著里黄蓉对杨过确实存有戒心，属于聪明人审慎防备，并不是刻意算计的坏人。杨佩佩这版完全丢掉这份分寸感，把一个层次丰富的人物简化成功能性反派。杨过本身气质也被改偏，任贤齐塑造的杨过，被观众长期叫做“店小二”，这个外号流传很广，任贤齐本人采访也提到过。杨过骨子里带着叛逆与孤傲，是历经世间苛待之后生出的尖锐与深情。店小二的气质却是谦卑温顺，没有棱角，人物方向完全相反。
还有不少改动看完会让人觉得违和。原著里欧阳锋和绝情谷没有任何交集，98版强行把他安排进这条故事线。欧阳克原本死于杨康之手，剧本改成黄蓉动手杀害，依靠这件事刺激欧阳锋恢复记忆。襄阳大战原本是群戏，郭靖、黄蓉、黄药师、一灯大师、周伯通全部在场，剧集改成杨过小龙女两个人单独对战金轮法王。这些改动都不是精简调整原著内容，而是凭空新增剧情，风格和原著气质完全脱节。剧本还给古墓里面杨过小龙女增加大量琐碎争吵戏份，像普通夫妻一样为柴米油盐拌嘴。金庸写古墓段落，描绘的是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在寂静空间慢慢靠近，这份克制安静本身就是感情的一部分。充满争吵的古墓，已经不再是原著里的古墓。
金庸的不满是逐步升级的。最开始听说剧本改动幅度很大，接受采访时表示十分懊恼。之后杨佩佩团队打电话道歉，他不接电话，也不接受道歉。后来在台湾一场饭局上，当着台视董事长和杨佩佩本人说，如果再有类似情况，永远不会再把版权交给杨佩佩。有意思的是，话说得很重，但杨佩佩到场之后金庸依旧和她打招呼，夫人林乐莲还邀请杨佩佩坐在身边，席间交谈氛围尚可。金庸生气的时候言辞强硬，但当面相处又不会把场面彻底闹僵。这种矛盾感，也能看出他的恼火是发自内心，不是客套场面话。
现在回头看，98版的问题不只是改编质量差。当时金庸剧改编行业已经很成熟，团队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做大幅度改编，本身就不合适。1998年TVB正在进行第三轮金庸剧翻拍，古天乐、李若彤版《神雕侠侣》1995年刚播出没多久，观众对于忠于原著的期待值处在高点。杨佩佩团队在《倚天屠龙记》改编尝到甜头，误以为这套改编思路可以套用到任何金庸作品。但《倚天》和《神雕》在金庸作品中的地位不一样。《倚天》影视化改编历史留白更多，观众没有太多固有版本印象，适度改动大家更容易接受。《神雕》不一样，杨过和小龙女是读者心中认可度极高的一对人物，读者对这两个人物带有私人化情感。改动他们，和改动《倚天》人物，带来的反馈完全不同。
杨佩佩后续采访转述金庸这段话的时候，没有过多辩解，只是陈述事实。她心里大概清楚，这版《神雕侠侣》很难获得认可。直到金庸离世，他对98版剧集的评价都没有改变。创作者对自己笔下人物的感情，很多时候没办法简单用“尊重原著”这种抽象概念概括。他生气的不只是剧情被修改，而是他心中那个白衣素净、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龙女，还有桀骜尖锐、内心藏着万千心事的杨过，被替换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