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了三遍，眼神还是空的。”一位有二十年教龄的老师在办公室随口抱怨。放在早些年，这只是同事之间普通的吐槽。现在不一样，打开教师交流群，类似的抱怨能刷出几百条。不会使用剪刀，听不懂指令，找不到课本页码，提问之后全班茫然。有小学老师说，以前带六十个学生尚且轻松，现在带三十个都会觉得吃力。越来越多老师有这种感受，已经不单单是个人主观体验。
那这到底是不是普遍存在的事实。
先看相关数据。PISA 2025年末发布的测评结果覆盖91个国家和经济体，OECD成员国三科平均分全部跌到测评开展二十五年以来最低水平。阅读成绩从2015年489分下降至461分，十年下降28分，大致相当于一年半的学习差距。还有一个值得留意指标叫“匆忙读者”，快速扫读文本，依靠直觉给出错误答案的学生占比，从2018年4.6%上升到2025年8.9%，数量翻了一倍。简单来说，越来越多孩子阅读一段文字，不愿意完整读完，扫几眼就匆忙下判断。
国内情况相对特殊。北京上海江苏浙江四地联合体科学597分、数学612分、阅读527分，三科成绩都排在全球前列，大约55.5%的学生至少有一科达到顶尖水平。所以如果讨论“中国学生是不是变笨了”，参考PISA数据，这个结论并不成立。至少头部学生群体，成绩没有跟着OECD的趋势下滑。
但这不代表老师的感受是假象。一位教了三十多年高三语文的老师，把这件事拆解得很清楚。十多年前带实验班，大部分学生语文成绩超过120分，三分之一学生突破125分，还有七八个考到130分以上。五六年前，超过120分的学生不足一半，四分之一学生过125分，两三个达到130分。最近三年，能考120分以上的只有十几个人，三四人突破125分，想要考到130分基本靠运气。他带的是实验班，不是普通班级，成绩下滑的趋势，一线教学感受最直观。
问题根源在哪。这位老师自己的看法，责任不在学生，而在教学模式。“一篇课文还没有完整细读一遍，老师就推着学生逐个解决问题。”地基没有打好，就急着搭建上层内容。高一课文《齐桓晋文之事》，老师让学生对照注释快速浏览，听课的老师还没有读完课文，教学环节已经推进到探究孟子说理艺术。学生文本都没有读懂，根本谈不上分析说理手法。这种赶进度的情况不是个别现象，自上而下都在压缩时间。大概念、大单元教学推行多年，结果教学节奏越来越快，学习任务越来越繁杂，学生跟不上，只能茫然跟着流程走。
有一个容易忽略的角度：不是学生能力变差，是这套赶进度的教学体系，把学生推到理解能力上限之外。要求学生三分钟读完一篇古文，立刻分析论证结构，做不到是正常的。但老师很容易把这种“做不到”，当成学生“变笨”。老师为什么要赶进度？教学进度表摆在那里，期末要考试，各项考核指标压在身上。一项针对3088名中小学教师的测评显示，接近半数教师存在职业倦怠，情绪衰竭问题尤其突出。一名身心疲惫、被各项指标追赶的老师，很容易把学生需要更多理解时间这件事，解读成学生理解能力不足。情绪会放大主观判断。
再看外部环境带来的影响。卡罗林斯卡医学院去年发表在《儿科开放科学》的研究，追踪八千多名9至10岁美国儿童长达四年。研究结论是频繁使用社交媒体的孩子，注意力会随时间逐步下降；看电视、玩游戏没有观察到同类影响。研究者给出解释，社交媒体持续推送消息与通知，光是惦记有没有新消息这件事，就会持续分散注意力。这个关联不受家庭背景、ADHD遗传倾向干扰，因果方向是社交媒体使用影响注意力，而非反过来。
国内也呈现相近趋势。2025年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调研显示，中小学生AI工具使用率超过六成，其中七成以上用来完成作业，超过两成存在依赖AI、放弃独立思考的倾向。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做过一项更极端的实验，使用脑电图监测54人撰写论文的大脑活动，使用ChatGPT的受试者大脑活跃度明显低于使用搜索引擎或是手写的人，神经连接减少，记忆检索能力下降。
把这些信息整合起来，就能看清全貌。老师的吐槽是真实的个人感受，但直接解读为“孩子智力退化”，忽略中间大量影响因素。不是大脑本身变弱，而是大脑被环境训练成另一种工作模式。习惯十五秒短视频节奏之后，静下心持续阅读十五分钟文本，启动难度很高，本能就会抗拒。大脑没有变笨，只是习惯拒绝慢节奏思考。
还有一个隐蔽的现象叫元认知懒惰。OECD在《2026年数字教育展望》当中使用这个概念，指代学生过度依靠AI当作学习捷径，形成知识掌握的错觉，以为自己学会，其实只是复制粘贴。文字生成思考的过程被跳过，斟酌词句的思考过程消失，负责逻辑思考的脑区长期闲置，如同长期不锻炼的肌肉慢慢退化。这种退化不等于智商下降，但表现在课堂上，就是老师口中的不动脑子。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教育从业者觉得孩子变笨，算不算普遍事实。如果把事实定义为智力水平下降、大脑退化，现有数据并不支持。PISA国内头部学生成绩没有下滑，从基因层面，也不可能出现代际智力衰退。但如果说专注力、深度阅读能力、主动思考意愿整体下滑，有调研数据、学术研究还有一线教师长期观察共同佐证。老师感受到的不是错觉，只是贴的标签“笨”并不准确。标签背后，是整套学习模式发生改变，这种变化速度，超过教育体系调整的速度。学生一边被旧教学体系要求沿用传统方式学习，一边被新的网络环境塑造出新的思维习惯。两套模式互相冲突，课堂上学生眼神空洞的瞬间，就是冲突发生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