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我，完全料想不到如今的生活模样。
这不单单是感慨，是实实在在的感受。那时候脑子里规划的一切，和现在截然不同。曾经预想自己定居某座城市，从事特定工作，和特定的人相伴，拥有固定的生活节奏。每一项设想都十分具体，细致到办公室朝向、周末安排，甚至家里饲养狗狗的品种。回头再看，这些构想一件都没能落地。不算中途偏离轨道，而是根本没有踏上当初设想的那条路。
如果十年前的自己站在这里，看见当下的我，会说出什么样的话？
我认真琢磨过这个问题，想法分成两层。
第一层感受会是失望。当年的我会认定我走偏了。约定好的目标没能实现，规划好的路线没有践行。心里或许还带着不服气，觉得是我偷懒、不断妥协，主动放弃了目标。年轻人看待世界习惯用直线思维，认定只要足够努力，人生就会沿着预想的方向推进。他不清楚有些道路走着走着就会消失，有些岔路口没有选择余地，很多事情不是不够拼搏，就算拼尽全力也无法如愿。看到现在的我，第一反应大概率会皱眉。
第二层感受，是心疼。他会察觉到我变化很大，没有活成当年期待的样子，而是扛下诸多事情之后沉淀出来的模样。他预料不到之后会遇到的种种困境，不清楚无数失眠的夜晚，不知道部分抉择有多艰难，也明白很多放弃不等于认输，只是不得已放下。他看着我表面轻松，时常带着笑容，不会知道我耗费多少心力，才维持住这份看似从容的状态。倘若知晓全部过程，心里大概率会生出心疼。
老实说，我没法分清当年的我，心疼更多还是失望更多。连我自己也不确定，当下的生活算不算过得去。
有些时刻，我觉得现状尚可。没有大富大贵，但生活没有崩塌。有饭可吃，有落脚的地方，偶尔还能开怀一笑。对比十年前，锐气褪去不少，焦虑感也减轻了。分得清哪些事情可以改变，哪些只能接纳。懂得部分事情急不得，有些人终究留不住。这些算不上退步，是另一种形式的成长。
但偶尔，我会心生愧疚，愧对当年那个期待三十岁活通透的自己。到现在，很多事情依旧想不明白。十年前没有答案的问题，如今依旧无解，只是问题本身发生变化。过去思考“我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更多思考“我能不能撑住当下的生活”。两个问题哪一个更难，我说不清楚。
我有位朋友讲过一句话，回看十年前的自己，最害怕的不是没能活成当年期待的模样，而是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相比之下我还算幸运，我依旧认得自己。虽然改变很多，但本心没有丢掉。有些特质保留下来，愿意相信一些东西，看见不公依旧会愤慨，面对部分事情，还保留着十年前那份略显笨拙的认真。这些特质不值钱，丢掉却很可惜。
回到最初的问题，失望和心疼其实可以共存。失望来源于当年的期待，心疼是因为等到经历之后，才明白那些期待实现起来有多艰难。当年的我不清楚世界如此复杂，不明白人会不断改变，不知道自己会有妥协，也会咬牙坚持。曾经坚信努力就会收获结果，后来才懂得努力最多让处境不至于太过糟糕。这个认知难免让人难过，但他早晚需要明白。
如果真的能够和十年前的自己对话，我不会说我过得很好，也不会道歉说辜负期待。我会告诉他，不用着急，很多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但会冒出很多完全预料不到的状况。你会踏上一条从未设想的道路，路上遍布坎坷，也会遇见当年不曾见过的风景。你无法成为想象中的那个人，但最终会变成一个可以接纳的自己。这个结果不算出彩，但也不算糟糕。
倘若当年的我看见现在的我，最先感受到失望，之后心生心疼，最后归于沉默。沉默是因为理解了，看懂之后，反而没有多余话语。十年时光，不是用来完成全部计划，而是学会如何和那些没能实现的计划共处。这个道理当年的他慢慢会懂，而我现在依旧在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