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与团圆主题故事合集,藏在人间烟火里的思念故事

外婆走的那年冬天,我在她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抽屉里翻到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已经锈迹斑斑,盖子印着上海牌饼干的字样,里面早就没有饼干,塞满了一沓沓车票。最早几张是七十年代的硬板票,巴掌大小,粉红色卡纸,票面印着“南京西—上海”。往后翻,能看到八十年代蓝色软纸车票,九十年代红色磁卡票,最末尾那张,是2019年南京南去往上海虹桥的高铁票。

人文

所有票的终点,全都是上海。

外公走得很早,六十年代末就不在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家里连一张他的照片都没能留下来。外婆平时很少提起这个人,旁人问到,她就淡淡一句死得早,没什么好讲的。可这一盒子车票告诉我,整整五十年,她总会隔一段时间就动身去一趟上海。有时一年跑两三次,也有两三年才去一次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在上海落脚居住,每一趟都是当天往返。清晨搭上最早一班车出发,夜里再坐最晚的车次回来。小时候我问过她上海好不好玩,她说人太多,一点不好玩。再追问去那边做什么,她只简单说,去看看。

后来我拿着这些车票去找我妈。我妈才跟我说,外公当年是在上海病逝的。他病重的时候,外婆带着三个孩子住在南京,等收到消息赶过去,人已经不在了。从那之后外婆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年清明或是冬至前后,挑一天独自去往上海,当天来回。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人,自己坐车过去,再独自返程。到了上海之后做些什么,我妈也不清楚。外婆从不跟子女提起这件事,仿佛这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和旁人无关。

2019年那一趟,是她最后一次去上海。那年她八十七岁,腿脚已经不太灵便。我妈回忆,当时她执意要一个人出门,谁提出陪同都被她回绝。回来之后,她把这张高铁票放进铁皮盒,之后这个盒子就再也没有被打开过。两年之后,外婆离开了。

我把这盒车票收在了自己这里。偶尔想起就拿出来翻一翻,按着年份排开,看着车票从硬板换成软纸,软纸再变成磁卡,最后过渡到蓝色的高铁票。五十年,几百张票,全部是同一条线路,同一个方向。她到上海究竟做了什么,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但我猜想,她大概只是去和外公说几句话,或是站在他曾经待过的地方静静待一会儿。一个人坐一上午的车,抵达一处早已不记得她的人停留过的地方,停留数小时,再花一上午坐车折返。这件事,她坚持了五十年,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解释缘由。

我时常会琢磨,思念到底是什么东西。是记住一个人的模样,还是放不下逝去的人,又或者仅仅是习惯了这个人已经不在世上。外婆从来没有亲口说过想念外公,甚至很少提起他。可这五十年间一张张攒下的车票,每一张都在诉说,她从来没有忘记。

楼下李叔的早餐摊子,已经开了二十三年。每天凌晨四点他就要起床磨豆浆,五点半支起摊位,卖到上午十点收摊。常年就卖豆浆、油条、粢饭团、豆腐脑四样吃食,二十多年没有变过。摊子就摆在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下,一张折叠桌,几个塑料凳子,刮风下雨都照常出摊。

李叔有个不变的习惯,每天摆摊之前,先盛一碗不放糖的豆浆,摆在摊子最靠边的位置。这个位置不会接待客人,有人想坐下,他就说位置有人了。只是从来没有人过来喝这碗豆浆。

有一年冬天我起得很早,路过摊子,看见那碗豆浆依旧摆在原处,旁边空无一人。我买了一根油条,随口问起这碗豆浆是留给谁的。李叔抬眼看了看我,说是给他妻子的。他妻子生前爱喝不加糖的豆浆,从前每天跟着他一起出摊,后来生病走了。临走之前跟他说,如果还继续摆摊,每天早上留一碗豆浆,说不定她会回来喝。李叔心里清楚她不会再来,可二十三年,他依旧每天清晨盛一碗放在那里。放凉之后倒掉,第二天重新再盛一碗新的。

后来我把这件事讲给我妈听,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一阵才开口,说外婆一次次去上海,也是同样的道理。

我一下子听懂了。

一个人离开之后,活着的人会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和逝者之间的联结。李叔的豆浆,外婆的车票,本质上没有差别。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达成什么结果,只是给那个不在的人留一个可以回来的位置。明明清楚对方永远不会归来,却依旧日复一日保留这个位置。

我搬到现在这个小区的第三年,隔壁住着一位七十多岁的周姓老太太,独自居住,儿女都在外地。她每天下午三点下楼,坐在单元门口桂花树下面的长椅上,待到四点半再上楼。下雨天也不例外,撑一把伞坐在原地。冬天刮大风,就裹着厚棉袄静静坐着。

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闷,下楼透气。有一回我下班早,路过长椅,她叫住我,问现在几点。我告诉她三点四十。她点点头,说时间还早,再多坐一会儿。我没有马上离开,在旁边坐下。她看了看我,突然问,知不知道桂花树什么时候开花。我说大概九月十月。她说没错,就是这个时节。她女儿是九月出生,小时候每到桂花开,她都会摘一把桂花,放在女儿枕头边。后来女儿远嫁广州,每到桂花盛开的时候,就会打电话回来,让妈妈帮她闻一闻花香。

周阿姨说,她不确定女儿还记不记得这件小事。但她每天下午在桂花树下坐一个半小时,从春天等到秋天,从无花的时节坐到桂花盛放,再等到花香散尽。她不是等女儿回来,女儿只有过年才会返乡,平日里没法回来。她只是坐在那里,闻着桂花香气,仿佛女儿也一同感受着这股味道。

之后每一年秋天桂花盛开,我路过这棵树,都会停下片刻。花香很淡,不凑近几乎察觉不到。周阿姨天天守在这里,想来一定感受得真切。

奶奶走的那一年,我爸整理遗物,翻出一本挂在奶奶房间墙上的台历。奶奶习惯每天撕一页台历,这本却没有撕完,最后停在了三月十七号。三月十七号往后的页面,厚厚一沓,原封不动保留着。

我爸翻台历的时候,发现三月十七号那一页背面,有一行很浅的铅笔字迹:老家的槐花该开了。奶奶是山东人,年轻跟着爷爷南迁,之后再也没有回过故土。她总念叨老家的槐花蒸出来最好吃,南方的槐花不行,开了也没有那个味道。每年春天她都会重复这句话,说了几十年。家里人都听过,却没人放在心上。

她离世那天,恰好就是三月十七号。早上状态还好好的,中午午休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医生说是年纪大,器官自然衰竭,没有太多痛苦。

我爸把写着字的这一页撕下来,夹进自己钱包。往后每一年三月,他都会找一天做槐花蒸菜。南方很难买到新鲜槐花,他就用冷冻槐花,或是找别的食材替代。味道自然达不到奶奶口中老家的口感,但他每年都会做一次。做饭的时候他不说话,我妈也不会多问。一家人坐在餐桌吃饭,他只会简单提一句,你奶奶爱吃这个。仅此一句,不再多说别的。

有一年我问他,还记不记得老家是什么样子。他说记不太清,离开的时候才六岁。但槐花盛开的味道,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慢慢觉得,思念和记忆本就是两回事。记住一个人,记住的往往是样貌、声音,还有那些过往的经历。可思念一个人,记住的是和这个人绑定的气味、光线,某个季节吹过来的风。外婆记住的,或许是上海某条弄堂里梧桐投下的影子。李叔记住的,是妻子喝豆浆不放糖的习惯。周阿姨记住的,是桂花开时女儿打来电话的那种感觉。我爸记住的,是槐花蒸菜独有的香气。

这些感受很难讲给外人听,就算说了,别人也体会不到。所以外婆从不解释自己反复去往上海的缘由,李叔不会特意说明那碗豆浆留给谁,周阿姨也不会解释为什么天天守在桂花树下。这些举动,是做给自己的,也可以说是做给那个逝去的人。旁人懂不懂,一点都不重要。

后来我把那一盒车票收进自己抽屉,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偶尔翻到,脑海里会浮现外婆坐在去往上海的火车上,窗外是江南的田野村落,她一个人安静坐着。抵达上海,出站,步行一段路,在某个地方停留片刻,再踏上返程。这件事没有旁人知晓,也不需要任何人知晓。

这大概就是思念最真实的模样。它不喧哗,不宏大,甚至算不上悲伤。只是一件微小的事,日复一日坚持几十年,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一旦停下,那个人就好像真的彻底消失了。而你不愿意,让她就这样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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