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渊离世的时候，孔子哭得很厉害。旁边随行的弟子跟他说，您哭得太过了。孔子反问，是吗？我不为这个人痛哭，还能为谁哭。这话发自内心，颜渊是他最看重的弟子，十几岁便跟随孔子求学，四十出头就离世。那时候孔子已经将近七十岁，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的还是他认定能够继承自己学说的人。这样巨大的悲痛，任谁都很难克制。
但之后发生的事，才更值得琢磨。颜渊的父亲颜渊来找孔子，希望给儿子置办一副外椁，也就是棺材外层的套棺，把葬礼办得体面些。手头钱不够，打算请孔子卖掉自己的车子。孔子没有答应。他说，我的儿子孔鲤过世，下葬时也只有内棺，没有外椁。我曾经做过大夫，按照礼制出门不能步行，车子不能变卖。话说得很干脆，颜路只能空手回去。
孔子门下弟子看不过去。老师不愿出钱，他们便自发凑钱，出钱厚葬了颜渊。孔子得知这件事后，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他说颜渊待我如同父亲，我却没办法像对待儿子一样对待他。这场厚葬不是我的想法，是这群弟子自作主张。
乍一听，这话显得不近人情。自己最疼爱的弟子离世，弟子们愿意出钱办好后事，为什么孔子不肯接受。把这件事，和孔子临终前发生的事放在一起看，逻辑就能理顺。
孔子病重的时候，子路带着一众弟子筹备后事。他们觉得老师一生坎坷，葬礼应当办得隆重。那时孔子早已不再担任官职，弟子却打算给他安排家臣，按照大夫的规格操办丧事。家臣本是给拥有封地爵位的人打理事务，孔子早已没有对应的身份，强行安排家臣，相当于临时给他安上一个本不属于他的身份。孔子知晓这件事后，严厉斥责子路。他说仲由，你竟然用这种手段欺骗我。我本来没有家臣，你非要安排这套。与其在假家臣的操持下离世，我宁愿死在你们这些真正的弟子手里。就算不能风光下葬，难道我会暴尸路边无人收殓吗。
两件事内核完全相同。颜渊去世，弟子打算厚葬，孔子阻止。孔子自己即将离世，弟子想要厚葬，孔子同样阻止。他拒绝，不是舍不得钱财，也不是不感念弟子心意，而是丧葬一事自有礼制，不能因为情感深重就随意突破。颜渊身为平民，按礼制不能配备外椁。孔子已经不再是大夫，就不该拥有家臣。强行增加这些排场，不是尊重，而是用不符合身份的规格折腾逝者。
这里藏着一个很坚定的原则。孔子一辈子宣扬礼，核心就是行事要有分寸，分寸不会随个人情绪改变。不能因为内心悲痛就额外铺张，一旦情感可以随意打破规矩，礼就失去意义。礼的价值，恰恰就是在人最想要破例的时候，守住底线。正因为颜渊是他最心爱的弟子，才更不能破坏礼制。今天因为偏爱颜渊破例，往后其他人也会借着情感不断打破规矩，礼制最后就会变成一纸空文。
还有一层孔子没有明说，但行动已经体现出来的想法。他不希望颜渊的死亡变成一场用来表演的事。弟子凑钱厚葬，表面是表达哀悼，但里面混杂着多种心思，有真心悼念，也有人借此向老师表忠心，还有单纯跟风从众。孔子心里清楚。他拒绝的不是葬礼本身，而是拒绝把丧事变成一场对外展示的仪式。人死之后，再多的排场逝者也感受不到。真正该做的，是在心里记住这个人，而不是堆砌外在的形式。
子路一行人没有听从孔子。颜渊最终还是被厚葬，孔子自己的后事，最后也没能完全遵从他本人意愿。但他留下的话语流传下来。七十多岁的老人，接连失去儿子和最器重的弟子，依旧坚持守住这份准则，源于他心中的信念。他信奉的不是死板条文，而是条文背后的道理。道理很简单，任何时候，都不能拿感情当做借口，突破应有的分寸。感情越深，越要守住边界。这不代表冷血，是另一种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