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领域有个让人无奈的常识。挖开古墓,青铜器、玉器、陶器都有可能留存,运气好还能找到小块丝织品,但纸张文物基本不用抱有期待。不是考古人员不想找到,而是纸张材质本身很难留存。
纸张主要成分是植物纤维,纤维素、半纤维素、木质素构成主体。一旦处在有氧、潮湿,还有微生物活动的环境,降解速度极快。就算墓室封闭条件尚可,只要进过水,或是存在微量空气流通,纸张就会开始腐坏。烂到最后甚至找不到残渣,只能依靠泥土颜色、残留痕迹推测这里曾经存放纸张,原件已经彻底消失。马王堆汉墓出土大量完好丝织品与漆器,墓中竹简木牍能保存下来,依靠的是竹木材质稳定性远高于纸张。竹木内部木质素、纤维素结构致密,降解速度慢,不少竹简经过脱水或者饱水环境保存,才得以留存至今。

纸张还有一个致命短板,怕干湿交替。单纯浸泡在水里不一定损毁,反复浸湿变干,伤害更大。纤维不断膨胀收缩,结构直接溃散。墓室一旦经历多次渗水、地下水位起伏,里面纸张几乎没有留存机会。纸张腐烂之后,还会滋生微生物和虫类,进一步加速损毁。博物馆展出的唐宋古籍,大多属于传世藏品,一代代人妥善保管,放置干燥通风藏书楼,定期翻检晾晒,才留存到今天。古墓里没有这种养护条件。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保存案例。纸张在极度干燥或者完全密闭环境,能够存放很久。敦煌藏经洞就是典型,洞窟封闭之后内部干燥隔绝空气,纸质文书存放上千年,出土时不少卷子状态尚可。但藏经洞不属于墓葬,是储藏洞窟,密封条件和墓室差异很大。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群出土过唐代纸质文书,包含户籍、契约、书信,当地气候极度干旱,年降水量只有十几毫米,墓室埋得浅,水分快速蒸发,纸张相当于被自然烘干。这种环境在南方、中原地区根本复刻不了。
还有一点和随葬品摆放方式相关。如果纸张被放进铜匣、漆盒、陶罐这类密封容器,外层多重包裹隔绝水汽空气,理论上延长保存时间。但古人下葬,很少专门为纸质文献做这种高标准密封。贵重器物会放置棺椁或者专用箱匣,纸张大多随意放在角落,和其他随葬物品混放。这种存放方式,在漫长地质年代里几乎注定被分解。
盗墓也是不可忽视的影响因素。古墓一旦被盗掘,空气和水分涌入墓室,纸张降解速度会急剧加快。很多古墓在考古发掘之前,已经多次被盗,有机质文物早就腐烂殆尽。考古队员打开墓室,只看见碎陶片、锈蚀铁器,纸质文书连痕迹都找不到。就算盗墓贼不拿走纸张,盗洞本身就破坏了墓室原本稳定环境,直接毁掉纸制品。
有没有出土过完整纸质古籍?有,但数量极少,大多是残卷。敦煌藏经洞文书不算墓葬出土。真正出自古墓的纸质文献基本都是碎片,能辨认出几个字就很难得。吐鲁番出土唐代文书,残片居多,完整卷子十分罕见。部分墓葬出土纸钱、纸扎冥器,制作时添加特殊材料或者经过压实处理,能留下残片,但不属于古籍,只是丧葬明器。
从技术层面看,有没有办法改变现状?现在考古现场保护技术比过去完善,发掘时喷涂加固剂、薄荷醇临时固定,低温保存箱转运,减少出土之后二次损坏。但这类手段只能保护出土之后的文物,没法解决埋在地下上千年的纸张早已腐烂的问题。如果地下纸张已经完全分解,再好的保护手段也无法复原。想要找到完整纸质古籍,只能寄希望从未被盗扰、密闭性极强、环境极端干燥或者缺氧的墓葬。这类墓葬不是不存在,但数量稀少,能否发现更多依靠运气,不是技术能解决。
所以考古队打开古墓,期待找到完整纸质古籍,基本等同于买彩票。更现实的目标,寻找竹简、木牍、帛书、青铜器铭文、石碑这类材质稳定的文字载体。古代纸张本身属于奢侈品,能拿来随葬的人不多,能保存下来的更少,完整留存到被考古发掘的,更是凤毛麟角。如果看到新闻说某古墓出土一卷完好纸质古籍,大概率两种情况:墓葬环境极端特殊,或者这份纸张是后期混入,并非下葬时埋入的文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