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母鸡趴在窝里孵蛋，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等到第十天再去看，它依旧待在原地。第十八天还是守在蛋上。整个二十一天孵化周期里，它只每天短暂起身，吃几口食物、喝点水，排泄一次，其余所有时间都趴在蛋上。换成人类，别说二十一天，坚持两天就很难熬。难免会产生疑问，母鸡蹲这么久，会不会觉得无聊。
这个问题本身，是拿人的感受去揣测动物。无聊属于比较高级的心理感受，产生无聊需要几个前提：感知时间流逝，意识到当下没有新鲜事情发生，同时手里有别的选择却不能去做。只有同时满足这几点，人才会感到无聊。母鸡能不能产生这类意识，没人能确定。但我们可以从它的行为上做一些推断。
先看看母鸡孵蛋的时候到底在做什么，并不是单纯发呆。每隔一段时间，它就会用喙翻动、调整蛋的位置，保证每一颗蛋受热均匀，一天之内这个动作要重复几十次。它还会根据环境温度调整身体姿态，温度偏低就把蛋收拢抱紧，温度偏高就稍微松开身体。窝里湿度不足的时候，它会拔下自身羽毛铺垫在蛋下方，或是收紧身体盖住蛋。这些动作看着细碎，组合起来就是一套精细的控温操作。它的注意力一直被这些事情占满。
还有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细节。孵化到中后期，母鸡会和蛋里的小鸡交流，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发出低沉咕咕声。破壳前几天，蛋内的小鸡会做出回应，发出细碎的鸣叫。母鸡听到小鸡的叫声之后，咕咕声的频率也会跟着变化。临近出壳的两三天，这种声音互动会变得很频繁。也就是说，孵化后期，母鸡并不是独自守着一堆静止的蛋，它在和还没破壳的小鸡互动。从这点来看，孵化的后半段，它不是单方面枯燥等待，能收到来自蛋里的反馈。
再从激素层面来看。母鸡进入孵蛋状态，根源是体内催乳素升高。催乳素会调控哺乳动物的母性行为，在鸟类身上也起到相近作用，催生强烈的就巢本能，简单讲就是不趴在蛋上就浑身不自在。要是人为把它从窝里抱走，它会焦急地鸣叫，急着跑回蛋堆。这种状态和人类无聊时想要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完全不一样。人无聊是无事可做，而母鸡孵蛋是被生理本能驱动，必须完成这件事，不做就会焦躁。它不是在忍受无聊，只是在遵从生理冲动。
当然这不代表母鸡不会产生类似烦躁的状态。不少养鸡人观察到，孵化后期部分母鸡会变得不安稳，反复站起又趴下，调整姿势的次数明显变多。这和它自身身体状态相关，二十一天进食很少，体重持续下降，体力不断消耗。反复起身蹲下，更像是疲惫饥饿却没办法停下的状态，不是人类那种坐不住想外出散心的无聊。不能等同于无聊，但确实是身体不适感不断累积。
还有个有意思的现象。有些母鸡孵蛋期间，会不断把窝边的稻草、羽毛、小石子往自己身下扒拉。窝本身已经整理妥当，它不是在修整巢穴，只是反复做扒拉这个动作。没法确定这个行为和无聊有没有关联，但能确定，它不会出现人类无聊时寻找新鲜刺激的行为。不会突然离开窝四处游荡，不会啄墙玩耍，也不会长时间发呆之后猛然惊醒。孵蛋阶段，它的行为选择被压缩得很少，但在有限的行为里面，它一直稳定重复动作。
这个问题到最后没有标准答案。如果说母鸡觉得无聊，它不具备产生无聊情绪所需的自我意识；说它完全没有负面感受，连续二十一天孵蛋对它而言负担也很重。更客观一点的说法，我们没办法用无聊或者不无聊去定义母鸡的孵化体验，这两个词本身建立在人类心理框架之上。二十一天里，催乳素驱使它留守，温度变化要求它持续调整，蛋中小鸡的鸣叫给它反馈。这些因素叠加，构成一种人类没法直接体会的状态。
我们之所以会觉得它无聊，是下意识把“趴着不动”等同于无事可做。放到母鸡身上，趴着本身就是一件持续要做的工作，每天都要根据情况微调。蛋在发育，温度不断变化，它自身状态也在改变。它不是熬过静止不变的二十一天，而是全程参与一个持续变化的生命过程。
下次再看见母鸡守着蛋窝，可以换个角度想。它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忙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