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寒冬这几年总被反复提起，说得多了，不少人已经懒得深究这个词真正含义。但有一种归因流传很广，几乎形成条件反射：观众不愿意走进影院，根源就是烂片太多。这个说法听着痛快，批评也到位，仿佛所有行业问题，都可以用烂片两个字概括。但把近几年行业数据、资本动向和观众行为放在一起对照，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烂片确实存在负面影响，可把行业寒冬全部归罪于烂片，相当于把一场结构性崩塌，简化成作品质量问题。
烂片持续消耗观众信任，这点没法否认。过去十年，观众慢慢形成认知，海报标注大导演搭配大明星加IP的组合，走进影院看到的可能只是包装精致的劣质作品。2016年《爵迹》豆瓣3.8分，票房3.82亿；2017年《大闹天竺》评分3.7，依靠王宝强路人缘拿到7.59亿票房；2018年《捉妖记2》豆瓣4.9分，首日票房直接突破5.5亿。放到现在看这些数据，仿佛是另一个时代的产物。那个阶段观众观影存在从众习惯，大家都看，自己不看就跟不上社交话题，票房和口碑几乎不存在正向关联。但这种红利存在上限。一次次透支观众期待，前两次观众愿意包容，连续多年持续消耗，观众就会形成抵抗心态。到2026年，观众决定是否观影的逻辑变成，先查看口碑，再看演员阵容，最后才考虑要不要花费两小时观影。以前看演员就愿意买票，现在评分达不到预期，连点开影片介绍的想法都没有。
可如果寒冬仅仅由烂片造成，顺着逻辑推导，只要产出足够多优质影片，市场就能回暖。但2026年真实行情并不是这样，优质影片也没能拉动大盘回暖。2026上半年全国票房173.56亿元，同比下滑40.6%，观影人次下降34.2%。春节档票房对比去年近乎腰斩，后续多个档期持续低迷。这里当然存在供给端问题，但供给端问题不只是能不能拍出好片这么简单。2025全年故事片产量511部，对比2019年850部下降接近四成。横店2026上半年周均在拍剧组同比减少大约24.8%。影片数量变少，不是创作者集体懈怠，而是行业资金枯竭。A股影视行业上市公司2025年共有9家亏损，净利润超过1亿元仅7家，全行业整体净亏损。华谊兄弟连续八年亏损，累计亏损超过85亿，进入预重整流程。万达电影更换实控人并且更名，曾经民营影视五大公司，如今只剩少数还在坚持。资本撤离不是因为几部电影质量差，而是整个行业投资回报模型已经无法成立。
这就暴露烂片论最大的漏洞，它把因果链条截断。烂片确实降低观众购票意愿，但观众不愿买票只是链条中间一环，后续连锁反应才造成行业运转失灵。项目融资困难，开机项目锐减，从业者接不到工作，大量制作公司注销，供给侧产能一层层萎缩。当然可以说产能萎缩起源于烂片，可萎缩一旦启动，不需要继续依靠烂片维持下滑趋势，会依靠自身惯性持续恶化。等到市场影片数量持续变少，观众可选范围收缩，去影院的频次进一步下降，这时影片好坏已经不是核心矛盾，单纯缺少可看的作品。行业从好坏影片并存，变成影片供给不足，烂片只是众多变量之一，并不是全部原因。
还有一点经常被忽略，观众注意力转移，并不是拍出好片就能把人拉回影院。2016年30岁以下人群占电影购票用户71%，到2025年10月，这个占比降到37%。微短剧用户规模达到6.96亿，2025年2月付费用户占比48.8%，月消费高于50元用户占比59.1%。年轻人不是不再观看内容，他们的内容消费量甚至更高，只是电影不再是默认娱乐选项。看电影本身存在门槛，需要出门购票，坐在固定位置，中途不能暂停，两个小时不能随意刷手机。短视频、短剧的消费场景碎片化，可以随时暂停，几乎没有成本。罗永浩说电影市场下滑，是流媒体、短视频、短剧和游戏分流观众，这番话当时遭到很多批评，但他说到重点：观众的娱乐时间和消费预算总量固定，此消彼长只是选择问题，无关对错。电影工业过去几十年能成为主流娱乐，很大程度是缺少同量级竞品，现在竞品大量出现，还不止一类。
烂片在这套结构里面，更像是压垮行业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观众在被窝刷短视频，和在寒冷夜晚出门观影做对比，电影本身就需要足够强的吸引力。烂片消耗掉这份吸引力的信用。当观众不再相信走进影院能看到好内容，就算偶尔出现优质影片，也很难快速触达大众。修复这份信任，远比拍摄几部好电影成本更高。
于正曾经说过一句话，寒冬本质就是烂故事不断堆积带来的反噬。这句话本身不算错，但说出这句话的人，本身就是争议很多的编剧，这番判断自带讽刺意味。值得琢磨的是这句话隐藏的逻辑漏洞，如果寒冬是烂故事带来的反噬，那反噬过后行业理应变得更健康，劣质故事被淘汰，优质故事留存，市场触底反弹。现实发生的却是，优质故事的生产能力同步萎缩。编剧赵冬苓2026年3月公开表示，她多次收到平台修改剧本的要求，只为适配流量演员的角色设定，从前可以一稿通过的资深编剧，现在也要反复修改迎合流量需求。创作者不是不想写好故事，写好故事也很难拿到资金开拍，就算拍完不一定能顺利上线，上线之后也没法保证回本。资本全面收缩的大环境下，提升作品质量的通道本身就在收窄。
所以烂片导致寒冬这个说法，抓住了部分事实，但把局部现象当成全部原因。烂片透支观众信任，这是事实。资本收缩、产能萎缩、用户注意力转移、评价体系分散，创作者被流量逻辑绑架，这些因素共同构成远比烂片复杂的因果网络。就算彻底消灭烂片，其余问题也不会自动消失。《给阿嬷的情书》制作成本1400万，票房突破10亿，评分9.7，确实证明优质故事可以创造市场奇迹。但同时也证明，观众一直都在，只是现在只愿意为真正值得的作品付费，值得二字的门槛相比过去抬高不少。站在这个门槛前面，大多数影片算不上烂，只是不够优秀。不够优秀和烂片之间的界限，才是行业真正要面对的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