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Claude这款AI模型完成一项工作,把费马大定理的证明转化成计算机能够逐步核验的代码。这件事本身不算新奇,让人意外的是整个过程只用了11天。英国帝国理工学院数学家Kevin Buzzard在2024年启动这个项目,目标扩充Lean代码库,让计算机核验怀尔斯那套横跨多个数论分支的证明。他原本预估这项工程需要十年,Claude花费11天完成,一共生成1300万行代码。Buzzard之后提到,此前他有99.9%的把握确认证明正确,Claude完成工作之后,他拥有百分之百的确信。

这件事需要拆开理解。AI并没有重新证明费马大定理,怀尔斯1995年完成的129页证明文本保持原样,没有改动。AI完成的工作叫做形式化,将自然语言书写的数学论证,翻译成Lean能够识别运行的代码。这个区分十分关键,形式化和完成证明属于两件不同事情。证明是找到从条件到结论的推导路径,形式化则是核验路径上每一步推导逻辑都成立。前者需要洞察力与创造力,后者依靠耐心细致的推导。人类数学家往往两项工作都会参与,但大多擅长创造思路,容易忽略细节核验。一份构思精巧的证明正文可能只有寥寥数页,转化成机器可验证代码,体量会膨胀数百倍。费马大定理的证明,形式化之后达到1300万行。
所以AI在数学领域最先站稳的定位,不是定理发现者,而是核验工具。这件事的实际意义,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大。数学论文同行评审周期漫长,一篇顶刊论文从投稿到正式发表,耗时一年半载十分常见。审稿人花费数月研读证明,最终给出“我认为推导成立”的结论,在数学界,这已经是最高规格认可。严格来说,没有人能够保证数百页的证明不存在隐藏漏洞。陶哲轩曾经提到,数学证明的可靠性建立在学界共识之上,并非绝对无错的逻辑。形式化就是用来解决这个问题,证明转化为Lean代码之后,计算机逐行检查,对错能够确定判定。
但是这套体系存在明显短板。Lean只能核验这份证明逻辑不存在漏洞,无法判断这个证明本身是否具备价值。AI能够生成逻辑完全成立的证明,但推导过程没有启发意义,不能拓展,也无法挖掘出新的数学结构。陶哲轩在博客中表达过类似观点,他把AI在数学中的作用划分成三个层级:小范围任务很有帮助,比如补齐计算步骤或是核验不等式;中等规模任务效果有限,很难独立完成需要新概念创新的证明;大范围场景能够起到辅助作用,检索海量数学资料寻找逻辑矛盾。小尺度和大尺度是AI优势区域,中等尺度才是数学研究核心,也是人类数学家难以替代的部分。
2026年9月接连发生的事件,将这个矛盾摆在台前。OpenAI宣布,动用大约一万个AI智能体,耗时88小时,给出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的证明,同步对外公开166页论文以及Lean核验代码。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是克雷数学研究所在2000年公布的七大千禧年难题之一,悬赏奖金100万美元。从1934年Leray开始,这个难题困住全球顶尖数学家将近90年。OpenAI的AI智能体在88小时内产出一套推导思路。随后争议出现。纽约大学数学家Tristan Buckmaster公开表示,他和Anthropic一名研究员此前已经在相近方向开展研究,并且完成Lean形式化核验。Buckmaster曾经使用OpenAI代码工具进行对话,他提出疑问,OpenAI模型是否读取过他的对话数据。OpenAI回应,研究人员与AI智能体没有看到Buckmaster的研究成果,但无法完全排除相关产品数据在训练阶段被纳入。
这件事的争议核心不在技术层面,而是学术伦理。一名数学家耗费大半年完成研究,成果还未公开发表,商业公司的AI只用88小时就产出同类结果。重点在于成果尚未发表。数学界长期保持开放交流的传统,研究者将成果上传预印本网站,其他人可以阅读、跟进、优化或是开展竞争。但这套传统有前提,所有人处于相近的时间节奏。你花费半年推进研究,我用八个月完成,双方知晓彼此进展,可以沟通、合作。AI直接压缩时间尺度,以天为单位产出成果。研究者还在撰写草稿,AI就已经给出结果,没办法和88小时产出成果的对手开展学术对话。
陶哲轩的看法很有代表性。他没有否定AI的能力,而是批评AI企业把攻克数学难题当作模型性能测试的刷分行为。9月11日,他联合邓煜等一共25位菲尔兹奖得主发布声明,标题为《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声明写明,AI企业将破解数学难题当作模型能力基准,和数学界理解知识、提出新问题、培养科研人才的核心目标存在严重冲突,会损害数学研究生态,尤其会影响在读学生与青年数学研究者。陶哲轩着重提到,如果用AI替代研究生,AI可以产出研究生水平论文,却无法培养下一代数学研究者。数学依靠师徒传承,博士生跟随导师花费数年完成研究,收获的不只是结论,更是做数学研究的整套思路。AI无法提供这个学习过程,只能直接输出答案,而数学家的训练恰恰藏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之中。
还有一个更加隐蔽的问题。清华大学团队正在推进有限单群分类的形式化工作,整套证明总篇幅接近两万页,上百位数学家历经数十年接力完成,分散在数百篇论文和专著当中。他们借助AI辅助形式化系统,已经写出超过99.4万行代码。项目团队明确,目标探索人机协作模式:人类确定值得研究的课题,做出关键判断,AI负责大规模搜索推导,形式系统保证每一步推导都可以复现核验。这个定位十分务实,AI承担擅长的工作,人类守住自己的核心任务。但随之而来的难题是,判断哪些问题值得研究,这件事在AI时代,会比找到答案更加稀缺。陶哲轩9月9日的评论就提出这个观点:好问题会比好答案更加稀缺。
过去数学家花费数年攻克难题,解题的整个过程本身就是训练。现在提出一个优质问题,AI88小时就能给出答案,阅读消化答案,和独立推导解题,两种模式学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数学不只是追求答案的学科,更看重理解。一份证明之所以重要,很多时候不在于结论,而是推导过程诞生的全新方法。怀尔斯证明费马大定理时,用到椭圆曲线和模形式之间的关联,这套关联后续成为朗兰兹纲领的核心内容。AI单纯完成证明形式化,不会发掘这类内在联系。但如果AI能够独立证明费马大定理,有可能创造全新的数学语言,至于这套语言人类能不能读懂,就是另一个问题。
回到最初的疑问,未来还需要人类数学家吗。答案不是简单的需要或者不需要,而是数学家的角色正在转变。专门解题的数学家价值会下降,AI处理计算和技巧类任务的速度远超人类。但是能够提出问题、筛选有价值课题、把AI产出成果转化为人类可以理解形式的数学家,会变得更加重要。马骁在浦江创新论坛提出一个务实观点,形式化证明代码精度很高,但并不适合人类直接阅读,未来需要一套更高层级语言,衔接人类自然语言证明和Lean底层代码。这类翻译转化工作,就是数学家新的任务之一。AI可以打通一座山,但是要有人确定挖掘位置,并且把挖掘出来的内容整理成可行道路。
陶哲轩本人就在实践这套新模式。2025年,他借助GPT-5 Pro解决三年前MathOverflow上提出的微分几何问题,AI不仅完成计算,给出完整证明,还用到一条陶哲轩本人从未见过的公式。他之后表示,AI在研究中属于嵌入式助手,不是直接输出答案的黑箱。他会先把问题整理成可执行的规范文档,写明目标、约束条件、分步方案以及每一步验收标准,再交由AI运行。AI输出的内容,由他审核、消化。这套模式下,数学家更像项目负责人与质检人员,不必亲手完成每一步推导,但必须清楚每一步应当满足什么标准。
费马大定理形式化案例里有一处细节值得留意。Claude生成的1300万行代码包含29500个中间定理,这些定理并不是怀尔斯原证明的组成部分,是Claude自行构造,用来搭建人类证明和机器核验之间的桥梁。Buzzard提到,把其中一部分整合进MathLib存在可能性,但工作量巨大。他担心出现棘手局面,多个互不兼容的Lean代码库并行存在。这个细节说明,AI除了核验人类完成的数学成果,还能生成人类没有推导过的中间步骤。这些步骤本身不一定具备独立数学价值,却改变了证明的形态。未来数学家面对的,或许不再是一份129页的书面证明,而是千万行规模的代码库,需要从中提炼人类能够读懂的数学结构。
这个方向最终会走向何方,没有人能够预判。但有一点可以确定,AI介入不会简化数学,只会让数学研究变得更加复杂。AI打开了依靠人类自身算力无法触及的领域,新领域之中的内容,需要全新语言描述,全新直觉把握。数学家的工作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新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