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来聊一款听起来很离谱的发酵食品。
瑞典的鲱鱼罐头。每年八月,瑞典人会选定日子开罐,这个活动叫做鲱鱼派对,听着很欢乐,实际是一场嗅觉考验。罐头里面的鲱鱼经过至少六个月的厌氧发酵,开盖的时候汁水很容易喷溅出来,气味混合了臭鸡蛋、烂菜叶和下水道的味道,浓度还被放大数倍。瑞典当地有规定,不允许在室内开鲱鱼罐头,航空公司也禁止托运。但瑞典本地人吃得很享受,搭配薄饼、土豆和洋葱,吃的时候神情平静。从小吃到大,这个味道对他们而言就是夏天独有的味道。

冰岛的发酵鲨鱼肉,和鲱鱼罐头算得上同类。新鲜格陵兰鲨鱼肉含有大量尿素和氧化三甲胺,直接食用有毒。冰岛人的处理方式,是把鲨鱼肉埋进沙子里压上石头,发酵六到十二周,等毒素分解完成,再拿出来风干数月。成品是一块块琥珀色肉干,闻起来带着氨水味道,入口有明显的尿骚感。第一次尝试的人大多会皱眉,但冰岛人习惯搭配黑死酒食用,一口肉一口酒,认为是绝佳搭配。
这两个例子看着很极端,但发酵食物底层逻辑全世界都一样。依靠微生物作用改变食物本身,既能生成独特风味,还能延长保存时间。但微生物不会挑食材,代谢产生的部分化合物,对人类来说刺激性很强。硫化物、氨、短链脂肪酸,名字听着像化学药剂,在各类发酵食品里面普遍存在。
日本纳豆是另一种类型的刺激。它不算臭,特点是黏。大豆经枯草芽孢杆菌发酵之后,表面形成可以拉丝的黏液,用筷子挑起,丝能拉出半米多长。口感滑腻,带着淡淡的苦味和氨味。日本人早餐常吃纳豆,拌生鸡蛋和酱油盖在米饭上。外国游客第一次见到拉丝的样子,大多很难接受。但纳豆在日本已经流传上千年,关东地区尤其受欢迎,超市货架上摆满纳豆产品。
韩国泡菜在发酵食品里算口味温和的,但品类多到超乎想象。白菜泡菜知名度最高,韩国人还会发酵萝卜、黄瓜、葱、韭菜,甚至牡蛎。韩国家庭基本都会配备泡菜冰箱,维持零度左右,让泡菜缓慢发酵。刚腌好的泡菜脆咸,存放一段时间之后会变酸,酸度足够就用来煮汤或者炒饭。韩国人吃泡菜不会觉得是在吃发酵食物,就是日常配菜。每年秋天家家户户集中制作泡菜,称为泡菜季,邻里之间互相帮忙,一次腌制几百棵白菜。
越南鱼露会更隐蔽。它没有强烈臭味,主打咸味。但咸味底下藏着厚重的风味,是鱼在盐里面发酵数月甚至数年,蛋白质分解产生的氨基酸带来的鲜味。鱼露是越南菜基础调料,蘸春卷、拌米粉、炒菜都会放。单独闻有鱼腥味,但做菜用量很少,只作为底味。第一次吃越南菜的人往往察觉不到鱼露,可少了它,整道菜味道就缺少灵魂。
菲律宾的巴鲁特更加特别。本质是鸭蛋,蛋内小鸭胚胎已经孵化几天到两周。煮熟之后蛋壳里面是带绒毛的小鸭胚胎,骨头还很软,肉和蛋黄混在一起。吃的时候撒盐和醋,直接吸食。马尼拉街头随处有售,属于夜宵和下酒菜。外国人看到实物大多难以接受,但菲律宾本地人从小食用,认为营养丰富,味道鲜美。
非洲发酵食品是另一个路线。西非有一种叫达瓦达瓦的酱料,将非洲槐豆发酵之后捣碎制成,用来煮汤、炖菜。发酵之后气味浓烈,带着明显氨味,类似蓝纹奶酪的刺激感。尼日利亚人用它制作埃古西汤,是约鲁巴族传统菜肴。气味冲鼻,但入口咸鲜浓郁,搭配主食很下饭。
东欧发酵食品相对低调。波兰有酸黄瓜汤,把发酵酸黄瓜连同汤汁一起煮,加入土豆和香肠。酸味直接但不刺鼻,喝着暖和。俄罗斯的克瓦斯,用黑面包发酵做成饮品,颜色接近可乐,口感像泡了水的酸面包。夏天冰镇饮用,十分解渴。外国人初次品尝会觉得味道怪异,俄罗斯人从小喝,夏天街边随处可以买到。
这些食物诞生的根源,都是过去生存需求。冰箱发明之前,发酵是保存食物最主要的手段。北欧冬季漫长,新鲜蔬菜稀缺,鲱鱼和鲨鱼是当地能获取的蛋白质来源。日本人需要冬天可以储存的豆制品补充蛋白质,纳豆由此诞生。韩国冬季缺少新鲜蔬菜,泡菜用来过冬。越南、菲律宾气候炎热,鱼和蛋类容易腐败,发酵可以延长存放时间。
所以这些食物并不是刻意做出来挑战味觉的,是当地人在特定环境下找到的生存办法。时间久了,生存手段慢慢变成传统习俗,最后沉淀成地域文化。瑞典人吃鲱鱼罐头,吃到的不只是鱼肉,还有祖辈过冬的记忆。菲律宾人吃巴鲁特,品尝的是街头夜晚独有的味道。
第一次接触这类食物,你会觉得很难接受。但长期在当地生活,习惯之后就会变成日常。等到离开这片土地,某个时刻会突然想念这个味道。这份想念,就是人和这片土地很深的联结。发酵食品就是这样,最初只是保存食物的手段,最后变成地域人群的文化印记。没有吃过,很难算是真正在当地生活过。